古道
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十年了。
这些年我在都市奔波忙碌,伏案笔耕。有时夜深人静或转身恍惚间,他的身影会忽然浮现。草绿军装,挺拔清瘦的身板,脸庞清癯,目光深邃,而笑起来时脸上皱纹蜿蜒,像乡野间一条条火车道。父亲威严里藏着温和,粗糙宽厚的手掌,仿佛时时抚着我的肩膀,陪我走过长长的岁月。
父亲1937年生于皖西乡间。祖父是私塾先生,家中藏一套《康熙字典》,一生笃信读书立身,奈何体弱多病。父亲八岁那年,祖父母相继离世,年幼弟妹又接连夭折,只剩他孤身一人。小小年纪只能放牛谋生,风餐露宿,在田埂间熬过无尽孤苦。那段艰难时世烙在他的心里,也让他格外珍视亲情。
解放后,父亲参军成为侦察兵,远赴深山剿匪,数次直面险境。军营里他从未放下书本,坚持自学,凭着勤勉考入军校提干,后转入人武部训练民兵、参与抢险建设,也在此遇见母亲,育下姐姐、我和妹妹。
祖父崇文重教的家风,在父亲身上得到了传承。他常说读书才能有出息。我们小时候的灯下,他守着我们写作业,耐心讲解难题;闲暇便把我和妹妹搂在膝头,读小人书故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低沉的声线,是我童年最暖的底色。我赴外地读大学,他扛起行李,一路辗转相送到校;毕业那日盛夏骄阳,他推着自行车在车站等候,载着我的行李边走边聊,光影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后来我来沪读研、留城工作,千里之外,他始终牵挂我的工作与生活。孙辈长大,每到假期回乡,他便亲手出题测验、逐一批改,孙女习作见报的刊物,他能反复翻看数日。得益于他数十年劝学言传,如今晚辈悉数读完研究生,倘若他知晓,定会笑得眉眼舒展,褶子轻漾。
十年前的春节,父亲确诊肺癌。病重之时,他放心不下全家,提前召齐所有子女,细细叮嘱我们过好日子,照顾好母亲、姐弟妹互助。那年六月,我在外地出差,突接姐妹急电,父亲已病危,我心急如焚,连夜赶回当地医院。那一夜他却格外清醒,紧握我的手,从儿时孤苦、戎马岁月,聊到儿孙前路,絮絮说了一整夜。我默默祈祷,期盼奇迹,不承想次日午后,他便撒手而去,那一夜长
谈,成了永别。
十年来,我频频梦见父亲。梦里他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带我去澡堂,粗粝的手掌轻轻为我搓背;归家推门,他笑着说母亲已做好我爱吃的香肠;我同他细数近况,事业小有收获,女儿博士深造,家中换了新居,他脸上满是欣慰。
每每梦醒,枕上尽是泪痕。梦里父亲说,只要我们心里念着他,他便常回来看望。我终于明白,他从未走远。一身军人的坚韧、代代相传的崇文家风、温润纯粹的父爱,早已融进我们一家人的烟火日常。
如今我在上海,遥念千里之外长眠的父亲,愿天堂再无病痛、再无苦难。我会揣着他的期许,好好工作、守护家人,把他没能亲眼见证的美好日子,一一好好过完。
父亲,今夜再来梦中和我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