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情深

威凌尔

书友曹新生兄书房墙角立着一尊木雕，约八十厘米高，樟木雕成。我初次见时，便被那面容吸引——雕的是一位敞怀而坐的老者，眉眼弯弯，似含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我俯身细闻，樟木特有的清香幽然而起，如深山清晨第一缕穿过林间的风。

“好精致。”我轻抚木雕，包浆温润如脂，“曹兄，这可是祖上传下的宝贝？”曹兄正在研墨，闻言摇头笑道：“说来话长。这尊木雕，其实是一段我几乎遗忘的往事的回响。”他引我至茶案旁，水声潺潺中，他的目光飘向远方。“1969年我到江西弋阳插队。第二年公社组织知青办学习班，偏逢瓢泼大雨，山洪暴发。学习班宣布解散，七十多名知青领了七百个草包，要去十里外的河堤抢险。”接着他的声音沉入回忆：“公路已成汪洋，不会游泳的得绕三十里旱路。我们十八个会水的，被称作‘十八勇士’，直接泅水过去。”他顿了顿，“我生在黄浦江边的眉州路，从小在江面玩，水性算好。任务完成后，已经是晚上了。”

“那些‘旱鸭子’和我们一起回来。夜黑雨砸得人睁不开眼，这时水位暴涨。‘旱鸭子’的求救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我只记得听到一声‘救命’，便朝声音方向扎过去，救了一个，来回多少次，救的是谁，是男是女，全然顾不上辨认。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他沉默片刻：“这事就像被雨水冲进了泥里，几十年再无人提起。”木雕静静立在光影中，老者的笑容仿佛更深了些。我忽然觉得，那笑容里不仅是豁达安闲，更像是亲历苦难后沉淀出的温暖。如同曹兄口中那个雨夜，不问得失的奔赴。“前些年知青聚会，说起过当年救人之事。2025年初，有人加我微信，自称是当年被救者之一。寥寥数语，只反复说‘我记得您’。”

“几天后，一位中年男子驾车从江西而来，是当年被救者的弟弟。他带来这尊木雕，说姐姐这些年一直在寻我，得知我喜爱传统文化，特意请老师傅用老樟木雕了这件作品。”曹兄起身走到木雕前说：“他说姐姐记得雨夜里有人从背后托起她，那只手坚定而有力，在最无助的时候，被人稳稳托住……”有些善意，当事人早已忘却，却被受者用一生珍藏；有些缘分，看似偶然相遇，实则已在岁月长河里流淌了五十年。那尊木雕老者依旧笑着，以他温厚的模样，守护着两个陌生人彼此成全的人生。而樟木的香气，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持久地芬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