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抗暑记

梅思繁

二十年前我开始在巴黎生活的时候，家里没有电风扇。巴黎的纬度相当于中国东北黑龙江地区。受大西洋暖流影响，冬季虽阴冷却少有极寒天气。夏季最高气温在28—30度之间。

十年前起，超过30度的夏日逐渐多起来，有的时候也开始有连续几天的35、36度。我买了第一台电风扇。

五年前开始，法国人极少经历的持续性高温天气开始在六七月频繁出现。处于中北部的巴黎会有连续35度以上的高温。

三年前我买了一台移动空调。

今年五月下旬，巴黎的气温突破35摄氏度。6月中旬，气温连续十几天刷新历史纪录，最高气温频频超过40度。七月，全法再次进入红色高温警戒，全国持续十六日高温，37、38、41……这是法国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炎热的夏季。

巴黎的私人住宅与公共设施，都没有为2026年的夏季作过准备。19世纪的奥斯曼建筑多采用石材和砖块建成，散热性差。一旦高温持续，房顶、墙壁、街道持续不断蓄热，晚上室内如同蒸笼。

多年来对空调的偏见，又让空调的覆盖率极低。法国的民用住宅空调覆盖率不到25%，对比之下，邻国意大利60%，西班牙50%。不仅如此，大部分公共设施与机构都没有空调，包括医院、政府机构、公交体系……

于是，今年的夏季，法国气象局忙着追踪一切有可能变成热浪的热空气。民众呢，则发挥着法兰西民族特有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十八般武艺战高温。

用电风扇，窗户前挂满湿毛巾湿床单的算是常规操作；有把袜子内裤塞进冷冻柜里，再穿到身上的冷冻内衣技巧；有豁出去直接睡到满是灰尘的储物地窖去的，也有拿出露营帐篷在公园里搞露营的；凡是单位有空调的，全部一反常态下了班拖拖拉拉不肯回家。每天早上八点一过，所有人急着关窗前的遮阳窗板拉窗帘。晚上十一点热空气终于开始退却，大家欢欣鼓舞开窗通风。热浪让六千万法国人过上了“猫头鹰”的生活。

我买的是移动空调，因为内机外机一体化，噪声相当于在家里摆了辆拖拉机。吃饭的时候要是开着空调，我跟坐在对面的先生说话就得用喊的。晚上要是开着这个东西睡觉，半夜老迷迷糊糊梦到自己是开长途卡车的女司机，第二天起来跟真的在高速开了一夜车一样累。

7月高温即将结束前的一天，下午气温39度。先生在客厅开着空调在家办公，我在书房看书。

突然停电了。

居民群里立即互相通报。停电的不只是我们这栋楼，整个街区都停电了。十五分钟后，市长宣布因为连日高温，电网无法承受极端气温导致了城市里大面积停电。虽然在紧急抢修，但是预计至少要第二天中午才能恢复。

我订到隔壁城市一家带空调的公寓型酒店的最后一间空房。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都是附近城市来住一晚的客人……

第二天酒店早餐的餐厅里，有大量难以承受酷暑来这里住上三天五天甚至一周的老年人，带着婴儿来避暑的年轻夫妻……我的那些左邻右舍，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终于睡上了一个安稳觉后，劫后余生的疲惫里混着微微的惬意。

新一波热浪又要到来了。我在网上找到最有效的隔音耳塞，晚上开“拖拉机”的时候好用。

不久，市长给提出安装空调申请的我们回了信。在法国，公寓住户要安装空调，需要公寓业主委员会超过半数业主的同意。市长女士的回复是这样的：“面对越来越频繁的高温天气，我们将继续贯彻绿色环保城市的方针，种植更多树木，建设更多花园，以减轻城市热岛效应。至于空调安装，外机不得影响市容。我会根据每位市民的具体方案逐案研究，请您按要求提交详细安装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