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星期一
夏荷(中国画) 请启功先生题古扇 为传薪者立传 倾听莫兰迪的“独白” 石上流年,砚载山河 范用拿晚报下酒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8-16

石上流年,砚载山河

赵炳庭

贺兰山横亘于宁夏平原西麓,不独是地理屏障,更是一卷摊开的文化册页。仲夏午后,我与几名文友驱车沿西麓北行。燥热的夏风掠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挟着亿万年岩层的干渴气息,扑在脸上竟有几分粗粝的温柔。此行不为寻古,只为一方石头——贺兰石,银川人唤它“蓝宝”,我想亲眼看看,那紫绿交错的肌理里,如何藏得住半部塞上手艺人的雕琢史。

车停在小滚钟口,人迹渐稀。向导指向赭灰色的山崖:“十三亿年了。”我俯身拾起碎石,日光斜照时,石面竟泛起隐隐紫晕,其间缠绕豆绿云纹,像暮色里浮动的春山。据说,贺兰石只在此处产出,紫底翠纹,如霞染石面,似翠落砚台,一方石料,便藏着西北山川的风骨。

我们慕名来到一间敞亮的工坊。未进门,先闻“叮叮当当”的凿刻声,不疾不徐,似山泉滴石。坊内,一位老艺人正对着一块原石出神。他没有急着动刀,而是将石料翻转再三,指尖顺着纹理游走,时而眯眼,时而皱眉。我轻声问,他抬头一笑:“这叫‘相石’。石头有本心,你读懂了它,它才肯跟你说话。”我这才注意,案上顽石紫中嵌绿,那豆绿恰如浮云,深紫恰似山崖。他大概已想好,要在那里雕一座崖边小亭。

攀谈中得知,他是“闫家砚”非遗传承人。清光绪年间,张云亭将制砚技艺传予闫万庆、闫万年兄弟,自此薪火相传,已历数代。他扳指数着工序:相石、修坯、清底、凿形、精雕、打磨、题刻、覆蜡,细处不下几十遍修磨,全凭手工。说着,递来一方半成品,砚池初具深浅,池沿翠色被俏刻成几茎兰草,紫底则作嶙峋崖壁。我惊叹“俏彩”之妙,他却淡然:“贺兰砚发墨快、墨汁细、不损笔毫,带盖者密封尤佳,素有‘存墨过三天,不干不臭’之美誉。”

1963年,董必武视察宁夏时曾赋诗赞曰:“色如端石微深紫,纹似金星细入肌。配在文房成四宝,磨而不磷性相宜。”清末即有“一端二歙三贺兰”之说,端、歙之外,贺兰砚凭这一紫一绿里的西北风骨跻身其三。如今,贺兰砚制作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遗,2011年入选名录,2018年更被评为“中国十大名砚”之一,银川西夏区亦获“中国贺兰砚之乡”之誉。可在老艺人眼中,名号不过烟云,要紧的是那把刻刀还能在子孙手里传下去。

暮色渐沉,工坊亮起灯。这些手艺人伏案精雕,刀尖游走,石屑如细雪飘落。我忽而想起最早的记载——乾隆四十五年《宁夏府志》所书:“笔架山……下出紫石可为砚,俗呼贺兰端。”两百余年,贺兰山的风依旧,石依旧,而案头那盏灯火,竟从没断过。所谓“贺兰砚”,从来不止于一方器物——它是石头与匠人的千年对话。而我这个过客,不过恰好路过,听见了那叮叮当当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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