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瑛
我走过陆家嘴人行天桥,穿过上海夏日的炎热,步入浦东美术馆。
策展方以柔和的用光与布色,让我瞬间进入莫兰迪色系,犹如走进他的画室,来到“莫兰迪色”的生成现场,看着他以极简笔触展开光与影的对话。
迎面相遇的是他的自画像,米色长袖衬衣配着深色背心,他似乎在看着你,但目光却消失在阴影中,他似乎在说,“来吧,来看看我的画作,但我不解说,你随意,让目光去游荡,去发现,我用色彩、线条、构图与光影留下的‘独白’。”
这场缘起他的家乡意大利博洛尼亚,正在上海展开的“独白”中,藏着他隐秘的肖像线索。莫兰迪终其一生画过七幅自画像,我驻足观赏的这幅创作于1924年,此后他更专注于质朴的静物画、风景画。当他画着镜中的自己,我想也是在凝视着自己的内心,他在寻找那个全心投入静物与风景创作的自己,用画笔定格那个告别“形而上”绘画,走向专注锤炼莫兰迪艺术语言的自己。
走过他的自画像,又被近旁的女性肖像画吸引,棕红色V领上衣的女子半侧着脸,若有所思的目光与画面的弱光暗调更显沉静气质,这是他为妹妹创作的肖像画,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亲切感。这幅创作于1921年的肖像画是经历百年之后,才第一次公开展出。那年,莫兰迪以先锋艺术家的形象出现在展览现场,也在自己的家里安心地描摹着妹妹的形象。把这张和那幅自画像结合起来看,让我似乎读懂了莫兰迪面对自我,面对至亲的“目光”;还想到策展人、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说过的话,他希望观众在看到那些瓶罐与风景之前,先感受到“莫兰迪首先是一个人”。
莫兰迪还是一个恋家的人,二十五岁那年,他曾被征召入伍,但是一个多月后,就因病住进了军队医院,随后被送回博洛尼亚的家中,还被免除了兵役。此后,他与三个妹妹一起生活,少有离开博洛尼亚的经历。家是他心灵的港湾,也是他绘画的现场。
他曾经自述,他的气质与倾向于沉思的天性,使他取得了这些成果。“仅凭窗外所见,便足以让人穷尽一生去创作。重要的是触及核心,触及事物的本质。”他常常以瓶瓶罐罐等日用品为表现对象,他觉得任何事物都可以被描绘,只要你真正看见了它。柔和的暖色调与稳定、和谐的构图形成了莫兰迪独特的艺术语言。一幅绘于1956年的油画《静物》是莫兰迪该系列创作中的佳作。他乐此不疲地琢磨这些瓶罐的绘画角度、色调层次与构图秩序,他在绘画中生活,在生活中绘画,完成了让他声名远扬的系列作品,度过了他不扎堆,不张扬,在沉潜中创作的人生。
苍翠的树木似乎在光影中呼吸,莫兰迪用柔和的笔触展现阳光洒在树叶上形成的明暗,让我感到微风中阳光与树木的气息,树木与房屋相互依偎的静谧,这是莫兰迪创作于1958年的作品,这是他在博洛尼亚家中的窗外所见,也是他的心里所愿,是他在一次次凝望中,一笔笔画出的岁月静好。
每到夏天,莫兰迪会到博洛尼亚的郊区格里扎纳避暑写生,留下了多幅风景画,树木在他的笔下绿得很安静,同时又有一种旺盛生长的力量,这些画作让莫兰迪后续收获了国际大奖。莫兰迪跨越数十年的代表作,如静物、花卉与风景等主题画作都是在家里与格里扎纳的工作室完成。
莫兰迪坚持以低饱和的灰、米白、雾粉……将自己对艺术与美的理解融进日常器物,将内心“独白”呈现于光与影的微妙变化,他低调不奢华,他独立不张扬,他克制又纯粹,他执着又沉潜,无论岁月流动、时代嬗变,他保持自己内心的沉静,坚守艺术之美的纯粹,让我们在资讯过载、图像过剩的侵扰中,感受一种独立探索的底气,静水流深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