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茗屋
“访旧半为鬼”,现在读到这样的句子,忍不住老泪纵横。大半年前,翔宇兄走了,八十四岁。在小县城浦江走的。倘若在上海,相信还可以健康地生活好些年的。
十来年前,他在移居浦江(祖籍)之前,一直居住在我上海老家附近的华山路花园。我移居日本以前,几乎天天与他见面聊天,交流读书的心得。他提早退休,得以每天读书,挥写兰竹,乐也无穷。
他住到浦江,我每次回国总会去探望。那是个古老的县城,他住在一个叫礼张村的乡下。村前有双溪交汇和一座小山。他就住在山脚下,悠然自得。礼张村出过许多名人,他的伯父张书旂先生,是擅长翎毛的大画家;张世禄先生,是复旦大学中文系名教授。他的父亲张纪恩伯伯一九二五年入党,后任中共中央机要处主任……
由于他的太太在涮羊肉名店担任会计,近水楼台,能买到上好的羊肉片。所以翔宇兄常请朋友们品尝涮羊肉。唐云先生、程十发先生是他父亲的好朋友,都嗜涮羊肉。有一次翔宇兄请十发丈和夫人来华园张家品涮羊肉,命我作陪,还拍了照片,至今还在箧中,可谓是珍贵的记忆了。在十年非常时期,一次唐云丈在江苏路府上宴请当时一位显要,命翔宇兄准备羊肉。翔宇兄归来,即来我家,眉飞色舞陈述经过——显要驾到,和唐丈寒暄,瞥了张翔宇一眼不屑多顾。待到暖锅沸腾,可以一涮了,唐丈呼翔宇赶快入座,三人开涮。显要大口吞咽,吃相难看,含含糊糊和唐丈攀谈。一人,不知怎么,突然说起一位革命前辈,显要大骂此人是大叛徒云云。翔宇兄颇有点牛脾气,便插嘴说,此人不是叛徒,是坚强的老革命。显要眼睛一瞪,厉声道,你怎么知道!翔宇兄说,我听我父亲讲的。显要又厉声道,你父亲什么人,他怎么知道!唐丈轻轻地对显要说,他父亲是周总理地下工作时的秘书。翔宇兄对我说到这里,得意地站起来,突然做了一个弯腰媚笑的贼相,“那位显要就是这样,一下子站起来,弯腰媚笑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的一只手,连连说久仰久仰,久仰久仰。一阔脸就变”。
翔宇兄嗜印,请来楚丈、钱瘦铁丈、钱君匋老师、天衡兄、衍方兄、一闲兄、云叔兄、子建兄、陆康兄和区区都刻过印章。尤其是君匋老师,曾为他祖父、父亲、翔宇兄本人及其女儿一门四代刻过印章。在老师的应酬史上,大概是仅有的一例。翔宇兄的父亲和钱老师在抗战时期就成了莫逆交,所以在一九五七年时,其父尊即命十五岁的翔宇兄拜入钱老师门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大师兄。但他从不以老大自居。即使有上世纪六十年代入门者自诩为钱门大弟子时,翔宇兄也只是付之一笑,从不作无谓的争辩。
唉,往事历历在眼前,可惜再也不能一起喝茶谈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