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1日 星期五
水漫金山 不凋零的体面 石敬瑭之爹 告别 席子印在脸颊 一束豇豆花
第14版:夜光杯 2026-08-21

席子印在脸颊

沈轶伦

等地铁的时候,看到隧道那头广告灯箱亮着。画面里,是一个蚊帐围起来的床铺,慈祥的老祖母半卧在床单上,正在为睡着的孙儿打着蒲扇。床头放着花露水,广告词是“童年的味道飘来,就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用我操心的夏天”——

站在月台,隔着陌生的人群,隔着屏蔽门,隔着玻璃像隔着一重重被屏蔽了的往昔的岁月,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是蚊帐网眼触在手里的感觉。

在冷气十足、回荡报站时间的月台里,我再次听到盛夏正午窗外暴雨般落下的蝉鸣,皮肤上能感受到空气里涌动的热烘烘的气浪,随着摇头电扇发出的嗡嗡声,这热浪被切断成规律的波段起伏。当风扇声音响起时,吹到身上的风变凉快,声音喑哑下去时,热风又扑过来。我说,不能对着我一直吹吗?老人说,这怎么行,对着吹的话,一觉醒来头颈痛,嘴巴要被吹歪掉。

我们整天开着窗,也打开房门,只保留纱窗和纱门,让风尽可能流动起来。我和表妹坐在门内,用废弃的针管吸了水,从纱门向外射水,或瞄准停在纱门上的花脚蚊子射击。如果准确瞄准,它们会立刻带着尖尖的嘴巴惊飞走开。绿色的纱窗和纱门,构成了绿莹莹的视角,傍晚的火烧云成为一格一格碧色的像素,对面楼宇里挥汗如雨在赤膊烧菜的人也变成了绿色,还有小区里的道路也变成绿色,连带自行车铃声响起,也是绿色的。下班时间到了。当路灯亮起,被纱门纱窗隔绝在外的蚊子,又会躲在夜色里悄悄潜入房间,它们是如何知道我们家的缝隙呢。那些纱门和纱窗的缝隙,我到处巡查了也看不出端倪,它们是怎么能够比这间屋子的主人更了解幽微处的细节?

漫长的夏夜,家家户户门户大开,人们倾听着邻里发出的声响。锅碗瓢盆的声响。咳嗽说话的声响。最后都汇入七点整新闻联播的声响。继之以电视剧或卡拉OK。这是没有秘密的季节。在入睡前的仪式里,是妈妈烧了开水,再兑凉水,端着水盆到大床前,要擦席子了。

当一日的燥热渐渐退去,全家洗澡后,就要把草席在床褥上铺开,像放下一个个寿司卷帘。四边被主妇用布缝起来的米色的蔺草席,有一股粽叶的香味。让人觉得好吃。我好奇地用指甲剖开一根根草茎,露出里面白色的芯子。我挑了一根放在嘴里咀嚼,想到放牛郎随手在山坡上咀嚼他的草叶和芦苇。这是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生活里,让我觉得最贴近山野的东西。睡在湿漉漉刚被擦干净的草席上,睡在想象中的茅草垛上,睡在穹庐下的山坡上,星空照耀山区和乡土,也一样用燥热的空气吹拂城市楼板里的人。

当清晨到来,我们去找同学玩。在彼此的脸上,看到条形的草席纹路,也看到方块的竹席纹路,我们都讨厌麻将牌子大小的那种席子,缝隙太大,硌人,坐下去移动时,会夹到屁股上的肉。但男人们好像更喜欢这种席子。摩托车的后座、公交大巴的驾驶员的位子上,都是这种麻将席子。那种更细致的纹路,来自牛皮席,更凉,摸上去像男士皮鞋的内衬,带着一种部落风。好像酋长的家。6700余年前,据说河姆渡文化里就出土过席子。我们用自荐枕席表达亲昵,枕典席文形容与诗书为伴,用割席断交表达划清界限,席不暇暖表达奔波劳碌。席子是生活的见证和象征。

到了秋天白露到来时,我们收起席子,卷成立轴,放在房间里,像一根根撑起日常岁月的柱子,收拢过往一夏的汗渍和温存。我们用报纸把这些席子包裹起来,收进床底。床底,还有在秋天彻底来临前,最后一次买入的西瓜,因为被席子触碰,轻微滚动。去大学住宿报到时,我还带着席子。从大学毕业后,就不再用这东西了。进入新世纪,空调普及,入夜家家紧闭门窗开足冷气。乘凉的人们,摇动的蒲扇,发出喑哑噪声的摇头电扇,还有皮肤紧紧贴着草席的触感,以及用席子定义的生活方式,都像卷席一样被收到床底落灰去了。

对了,这就是这幅地铁怀旧的广告里,让我觉得唯一缺的一角:童年若还需要蒲扇打风,那就是还没有安装空调的年代。家家户户都还需要席子呢。睡着的孙儿应该睡在一床草席上,枕头则铺着枕席,席子下掖着蚊帐的下摆。熟睡过后,孩子翻身醒来,迷蒙的眼睛睁开,重新打量午后的世界。他的脸颊上应该印着席子的纹路。那是一个遥远的关于童年的梦,被盛夏的热气蒸腾起来,在蔺草缤纷的人间留下履痕。它许诺至少在此时在此刻,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用操心。睡吧。梦从这里经过时,像承诺一样,留在孩子脸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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