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之间，看懂元青花的双重底色

在中国陶瓷艺术的长河中，元代瓷器以其独特的魅力占据着特殊位置。它既不同于宋代瓷器的含蓄内敛，也异于明清瓷器的精致华丽，呈现出一种兼容并蓄的宏大气象。昨晚，由上海博物馆与新民晚报社联合主办的“上博讲坛”第六季第二期讲座中，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国家文物局鉴定委员会委员、知名陶瓷研究专家陈克伦，以“元代瓷器的文化来源”为题，带领观众穿越时空，解读了元代瓷器背后交织的多元文化脉络。

元代是由蒙古族建立的统一王朝，其疆域横跨欧亚，东西方文明在此碰撞交融。13至14世纪，中亚、西亚地区主要信仰伊斯兰教，其文化以艺术形式为载体，融合了思想意识、风俗习惯与地域传统，深刻影响了当时的社会风尚。陈克伦指出，这种影响在元代瓷器上体现得尤为显著。

伊斯兰文化对元青花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器物的实用功能上。以蓝釉大盘为例，此类器物直径多在35厘米以上，常见40厘米至60厘米的规格，这与“一人一份”分餐制为主的中国古代饮食文化并不相符。其真正源头，是伊斯兰世界聚桌而食、共享盘中餐的生活习惯。在工艺材料层面，元青花所呈现出的浓艳“苏麻离青”钴料，亦非中国本土所有，而是来自遥远的波斯地区。这种进口青料在当时文献中被称为“回回青”，值得注意的是，“回回青”在唐代《开宝本草》、明代《宣德鼎彝谱》与《天工开物》中均有记载，其中后者虽为工艺百科全书，却也将其列为瓷器青色色料，民间甚至曾将其用作药材，足见此料与域外文化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在审美层面，元青花大胆采用蓝色为装饰主调，迥异于此前中国瓷器以青、白、黑为主的色彩体系。蓝色在伊斯兰文化中象征着深远、纯洁与静肃，与他们追求的“清净”之境相契合，故而被大量运用于建筑与器皿装饰。元青花那种层次繁密、布局严谨的图案风格，无论是琢器上的横向带状分区，还是圆器上的同心圆构图，皆可在13至14世纪西亚地区的金属器皿与陶器上找到原型。

但元青花并非外来文化的简单翻版，其骨骼肌理仍深深植根于中华传统。陈克伦强调，典型元青花的造型多为对中国古制的继承与演变，梅瓶、玉壶春瓶、盖罐、葫芦瓶等经典器型，皆可追溯至宋金乃至更早的传统。

以“玉壶春”（见右图）为例，其名称早在唐代便已入诗，岑参即有“闻道辋川多胜事，玉壶春酒正堪携”之句。装饰题材上，元青花中的人物故事纹饰多取材于元曲，人物形象着中国装束，情节脍炙人口；动物与植物纹样亦多为中国唐宋以来常见的吉祥母题。

在陈克伦看来，元代社会包容度高。正是这种对不同文化的尊重与吸纳，才使得元代瓷器能够打破地域与民族的藩篱，创造出既异域又本土、既传统又革新的独特风格。当我们在博物馆中欣赏蓝白交辉的元青花时，所见的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化风貌。

本报记者 徐翌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