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里多了一处热闹的所在。前一段时间过去,人并不多,只在小河边看到几个钓鱼的人。那片空地是商场的一个偏僻角落,空地上常堆放着一些杂物。如今那里站满了人,不时传来呼喊声。我以为是什么人在聚会,没有特意去关注。
有天傍晚,路边有人发传单,接到手里一看,是马术培训的小册子。地点正是那个地方。我感到好奇,也走过去凑凑热闹。走到游乐场附近,一股干草和氨气混杂味扑过来。再往前走,果然看到高高的围栏里圈着四匹高头大马。两匹棕马、一匹黑马,还有一匹毛发发亮的白马。马的眼睛格外清澈,能在里面看到我的倒影。
我想到有一年夏天在内蒙古骑过一回马。那种马个头比较小,比驴稍微大一些,不过耐力却惊人。导游说,成吉思汗打仗时骑的就是这种马。骑在马上,马儿缓慢地走着,一点没有战马要上战场那种劲头。我拍打马屁股,不停喊着,驾,驾。马儿没有一点反应。赶马的人看出我的心思,小声说了一声,嘘,嘘。马快速奔跑起来。原来他跟马之间有一套暗语。
第二天,我带着孩子来骑马。他开心地坐在马背上,让我给他拍照。我想起小时候,在亲戚家骑过一回马。我趴在上面,马不停地撅蹄子。我死死抱住,没有掉下来。回来后,我跟父亲说,我今天骑了一回马。父亲说,不,不,你只骑了半匹马。我不理解。母亲笑着说,因为你骑的不是马,是骡子。
有了这处所在,一有时间,我们就来这里玩。不骑马,看看也觉得有意思。有一回下过一场大雨,温度降下来,我们又来到这里。四匹马驮着小孩在空地上慢走。地面湿滑,有好几个小水洼。有个母亲举着相机在拍照。大概是光线暗淡,闪光灯刷地闪了一下。那匹白马受惊似的,猛地奔跑起来,差点撞到围栏。驯马师追过去。白马忽地一转弯,后右腿在水塘里滑了一下。腿部跟马身形成一个巨大的钝角。白马低头哀叫了一声。我心想,马腿准是受伤了。驯马师抓到缰绳,拉住了白马,将吓哭的小孩抱下马背。大概是为了缓和小孩母亲的情绪,驯马师用鞭子在马背上抽了几下。工作人员走过来,带着马走进旁边的工棚。
有了这个插曲,人群都散了。夜里我出门散步,又经过了这里。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货车车厢明显改装过,侧边高处有一个小窗户,里面焊接着几根铁栏杆。走过那里,一阵马蹄声传出来,空气中飘着一股腥臊味。来到车尾,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那匹白马。空间狭小,它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因为受伤,它的身体向一侧倾斜着。脚步声吸引了它,它转过头看着我,仿佛要跟我说点什么。短暂的对视里,我感觉到它也是人类里的一员。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一段时间,那处马术训练场也搬走了。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视频,偶然看了一场赛马会的比赛。视频中,一匹马跌倒摔断了腿。医生赶过去,检查之后,给它注射了药物。我以为那是止痛药。画外音解释说,那是在给马做安乐死。赛马腿部一旦受伤,要治疗好是非常困难的。我倒吸一口凉气,从床上坐起来。我想到那匹马,想到那天晚上站在货车车厢里的那匹马。一个不安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往后,每次去商场散步,我都会想起那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