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厍
江南渐入盛夏,到处有荷花看,所以到处看荷花。无需寻觅,行走所至,总能在不经意间看见“众荷喧哗”(洛夫),为之停留再三,是常有的事。我猜国人之爱荷花,大概和从小读过“出淤泥而不染”有关,但也不完全因为这个,荷花本身的美足以唤起人们的天性,也足以满足人们的天性。说是那些书写、礼赞荷花的古典诗文激发了人们的审美情趣,育养了人们的励志情怀,也是事实。
我所在单位的园子里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池塘,里面用铁丝网圈种了几丛荷花,一年一茬,这些日子开得正好。圈种诚然会禁锢荷花的自由生长和繁衍,但要是不圈着,小小池塘恐怕早已被荷叶填满,密不透风,也密不见水了。“小池塘算是个气眼,不能堵得它呼吸不畅。”这样想着,也就没了计较。黄梅天时雨时阴,看一眼美一眼,这小小池塘就成了我流连的好去处。
昨日在西湖边逗留半日,也只看了两处荷花。一处自然是曲院风荷,一处在孤山脚下。
曲院风荷的荷花开得不盛,甚至有点稀落,只是看花的人却不少,其中北方的游客似乎更多一些。许多汉服女孩和cosp lay女孩在那里拍照,淡妆和浓抹在同一个花的语境里各施其技,各展其貌。有游客说古人讲“人面桃花相映红”,眼前是“人面荷花相映红”。听得出来,说这话的人有些得意,说的却是实话——爱花是人的天性,借花映己,人花相映。至于妆容,古人都说“淡妆浓抹总相宜”了,不带世俗的偏见,也不带审美的成见,美就容易被“看见”,不是吗?
穿堤过桥,到孤山脚下时已近正午,这里的荷花显然开得更多一些,也更艳一些。“共饮一湖水,同沐一湖风,不知何故……”同行者中有人嘀咕,我也有些讶异。忽然想起西泠桥边所立的苏小小墓,始觉恍然,但没说出口,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看花上,一俟看见形色俱佳的荷花,便驻足观赏。刹那恍惚之余,用手机拍下几帧丽日荷影,方移步前行。我想难不成是薄命的美人世世轮回,做了孤山脚下的荷,一世一世,都用来痴等那个错过的良人,才开得如此惊艳?但这样的胡思乱想很快就消散。毕竟是正午,阳光热烈,暑气初蒸,眼前的荷艳而不凄,无端生出这些幽思愁绪,难免显得矫情。不过,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无论是赏花,还是怀古。或许换个雨日黄昏,可能更适合在这孤山脚痴坐片刻。
但若荷叶太密,荷花太稠,我还是不太喜欢。只有看得到水面,看得到荷叶荷花的水中倒影,看得到游鱼和水草,我才喜欢。看得到荷叶或荷花的茎不枝不蔓从暗绿的水里举起来,举到高过人头,扶风摇曳,我才喜欢。我用手机拍摄荷花,从来只用16:9的比例,竖幅。拍的时候,心里只有那句宋词: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拍水中荷影,也只想着这句词。
黄昏,雨中或雨后,孤山或园中池塘,都适合看荷花。“池荷举着一个雨季/哭泣使她更美”“世界的全部泪水/都汇聚到她那里。她终于以/哭泣之名,重新定义了美”。“荷并不自恋/但她随身携带镜子——”“她完整,倒影破碎/她破碎了,倒影却完整呈现她的破碎”。但凡心有所动,我就用诗句把它记录下来。这几乎已成一种改不掉的积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