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倚老卖老吗

图 IC

编者按：

俗语“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道出了长辈智慧与经验的珍贵；“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是略带骄傲的感慨，也是过来人自豪的资本。然而，当“经验”与“权威”交织，当“指导”与“干预”模糊了边界，问题也随之而来：你会倚老卖老吗？

交换对方的世界

陈行

那天在家，四岁的小孙子墨墨搭积木成形，宣布这是恐龙玩具的一个墓碑。我正在喝茶，差点呛着：“墓碑？你从哪学的？”他眨眨眼：“不告诉你，这是秘密。”另一天，瞥见窗前苍蝇嗡嗡盘旋，他故作惊诧：“它想越狱。”我扭头一看，窗纱破了个小洞。这些词汇从他嘴里蹦出，像溪水里圆润的石子。而我有时写诗不在状态，为找一个意象把脑门挠疼，落笔仍陈词滥调。

试图在小孙子面前指导，往往徒劳。有一次，他指着手里的绘本，问“为什么月亮跟着我们走？”我准备讲参照系原理，刚说“因为人在动”，他就打断：“不对，是月亮喜欢我们，才跟着。”我坚持：“这是科学。”他歪头反诘：“科学比心里喜欢还重要吗？”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备课”的内容，竟苍白如纸。

他玩乐高总不按图纸，拼出四不像的怪物。我忍不住说：“爷爷教你，看图纸拼才不会错。”他抬头看我：“可图纸是别人想的呀，我自己想，不更好吗？”我顿感真老了，无言以对。

细想起来，“倚老卖老”这个词，大概也得两说着。老人家的经验确实是好东西，但倘若把它当成一把尺子，就成了捆住手脚的绳子。想起三十年前，我刚在报社当总编那会儿，也爱往记者脑子里塞“标准答案”，如今看着小孙子的做派，才发现他那套反倒更贴近世界的本质。

而最让我心里触动的，是仲夏季的某日傍晚。遛娃时兴致不错，有了写诗的冲动，却卡在对“夕阳”的描述上，怎么写都嫌俗。没辙了，拉下老脸问小孙子。他随口说：“夕阳像蛋黄流出来了呀。”我愣在那儿。这孩子哪懂什么意象、修辞呀？他凭的是童心的视角。

在小孙子面前，哪敢再充“大佬”。有一回他要听故事，我说：“爷爷讲个你想听的，你也讲个我想知道的。”他讲他的认知，我讲我的观念。我俩坐在各自的年纪里，交换对方的世界。

经验只是河床，童心才是活水。河床能兜住水，可水要活起来，还得靠那股子不受拘束的劲头。

老当“知止”

麦父

真正的智慧是懂得“知止”。是明白自己可以分享经验，但不能代替他人作决定；是清楚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试错权利和成长路径。就像一棵老树，它可以为幼苗遮风挡雨，提供养分，但不能代替幼苗去扎根、去向着阳光伸展枝叶。

然而，现实中许多长辈却常在“知止”的边界上迷失。他们手握岁月的筹码，将“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奉为不可逾越的真理。当指导越界成为干预，当关爱越俎代庖成为控制，那份原本珍贵的“宝”便长出了刺。这种“倚老卖老”的本质，往往是对自身经验的过度迷信，以及对晚辈独立人格的无意识剥夺。它看似是出于好意的护航，实则是以爱之名，剥夺了年轻人探索未知、在跌倒中重塑自我的机会。

所以，与其纠结于“你会倚老卖老吗”，不如共同探寻“我们如何把‘老’变成真正的‘宝’”。这需要的不是倚仗资历的居高临下，而是懂得放下的平视倾听。当长辈愿意坦然承认“我的经验可能已经过时”，当晚辈愿意耐心理解“你的担忧里其实藏着深沉的爱”，代际之间那座因偏见而断裂的桥，才能真正重新通向彼此的心里。

年龄固然能带来阅历，但唯有尊重与谦卑，才能让这份阅历化作温暖的光。长辈的智慧，不应是阻挡后浪的堤坝，而应是引导航向的灯塔——照亮前路，却不强制航向。这或许才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在当下最珍贵的注解：以知止的清醒，守住代际的边界；以包容的胸怀，成全彼此的圆满。

家有老“教”师

贾珠桃

老妈九十有五，眼略花，耳稍聋，背有点驼，身高也缩了许多，唯一一个机能尚未退化的器官，是那条毒舌。

每次，我给她在网上买东买西，一送到家，手机铃声就响起来，差评响彻耳畔。比如——“啊呀，这只冰箱怎么勿制冷呢？”（其实是插头没插好）“这几只番茄几钿？啊？戆大！小菜场只卖三块一斤！”……

钞票用出去了，换回来一肚子气。但每次电话问候，我依旧习惯性地叮嘱：“您要买菜的话，不要出门，我在网上帮您买，半个钟头就送到。”电话那头的反应千年不变：“网上的？上一趟，鸣鸣（我侄子）网上买的小海鲜，烧好一闻，臭的！”“可以退款的呀。”接下来的对话，令我深刻地体会到，何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什么叫“老小孩、小小孩”。

我和弟弟劝她请保姆，又数落我：“侬上趟帮我请的那个小章，看手机的辰光比做事体的辰光多！一碗红烧肉，我吃了两块，伊吃五块！”

我们解释：“您年纪大了，胃口小了；保姆年纪轻，胃口好，吃得多一点很正常。还有，请来的保姆，不可能整天干活，主要的作用是陪伴您”……

老妈油盐不进，我俩束手无策。有趣的是，老同学老同事老姐妹的话，她倒是奉为圭臬。长寿的秘诀、养生的门槛，以及心灵鸡汤，或通过微信发给我们，或接电话时谆谆教导我们。在老妈看来，她的人生经验足够丰富，凡事，只有我们听她的份。

如今，我和弟弟已经打消劝说她的念头，老妈的事情，让她自己做主。有道是孝顺孝顺，不仅要孝，更要顺。心情愉快了，长寿自然不成问题。

忍不住透露一下，老妈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教师的职业病，是令出必行，刻不容缓。这个职业病的症状，在老妈身上延续至今，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不当小辈世界里的太阳

李新章

女儿初三时，数学成绩相对薄弱。我尚未征求她的意见，便花钱报了私人开设的补课班。女儿知晓后，流露着小动物似的哀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如果需要补课，我会对你说的。从她的眼里，我看到了细如蚕丝的厌烦。那一刻，我突然觉醒，女儿长大有主见了，我再也不可代她作任何决定了。

女儿大学学的是对外贸易专业，凭她的成绩与能力，在上海找个理想的工作，自然不在话下。妻子说，女儿是棉毛衫，贴在父母身边才安心。大学毕业后，女儿却没急于找工作。某天晚饭后，说要找我们谈一次。她轻咳一声，以充满欣喜的口吻说，爸，妈，我考上英国的曼彻斯特大学了，我很想去那里读研，这对我学的对外贸易专业将有很大的提升。停顿片刻，女儿又带着一种有求于人的怯意，语音一下转弱了说：“就是，学费有点贵。”妻子看了看女儿，又把目光转向我，眼眶瞬间升起一层雾气。我知道妻子的心意，独养女儿，唯一的宝贝，只想安安稳稳地留在身边。我扶了一把妻子的肩膀，看着女儿说，爸妈支持你的决定，放心去英国留学吧，学费你不必担心。女儿见妻子的眼睛早已湿润，拥抱着母亲说，妈妈，你放心，我留学回来，一定留在上海工作，陪在你们身边。

往后的日子，无论是投简历、找工作，还是交朋友、确定恋爱对象，每一次人生的重大选择，都由她自己决定，我与妻子再也没有任何的干预，只是用心地旁观着她人生里的每一份精彩。如今，女儿也早已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了一名家长。有一次，我与女儿一起陪小瓜瓜上橄榄球课，我问她，为什么不选足球？女儿笑笑说，在孩子的世界里，家长不能当主宰一切的太阳，应是默默陪伴的月亮。又说，就像以前你对我的那样。

与其指导，不如商榷

赵荣发

作为一名老三届知青，我在恢复高考后考入华师大中文系，毕业后先后当过中学语文老师、地区报的记者编辑，也算积累了不少生活体验和写作心得，在许多场合被大家尊称为赵老师，偶尔还戴上一顶“老法师”的高帽子。说我一点没沾沾自喜，那是不现实的，但我即使在退休后，还是积极参与地区的文化宣传等活动，那倒并非老王卖瓜，自吹自擂。

多年前，区总工会计划出版一本《宝山劳模风采录》，邀请我参加编委会，策划相关方案。我欣然答应，不仅推荐了好几位写作人员，且提出了不少建议，最后商定了每篇报道的要素，其中包括如何配置照片、简介和自身格言以及作者的采访手记。此书出版后，获得广泛好评。

我的故乡在罗店古镇，这里有不少非遗文化活动，其中的龙船节和端午彩灯展演尤其遐迩闻名。我曾以故乡人和记者的身份观赏这些活动，写了不少报道，也曾有一次被邀请为活动筹备组人员，以嘉宾身份登上主席台出席开幕式。可问题来了，原来这次活动增加了一个诗歌征文项目，结果收到好几篇散文。分管领导打来电话告知这一情况，我就和他商榷。我认为，诗歌和散文既可分类，但也不一定非得分类，只要征文围绕家乡新面貌新气象来写，不妨一视同仁，对方接受了这个观点，征文的评选结果也相当圆满。

多年来，我还不时应邀去到各类行业部门和单位讲课，去之前，我都准备好一份基本纲目，其中还有不少相应的名著名篇摘要。我请对方把它们打印成讲义分发给大家，随后围绕不同行业的特点进行演绎和商榷，其结果往往是大家满意，我也多了一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