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0日 星期日
俯仰集 吃苦茶(纸本设色) 枯根生新,心有来处 何不换一把钥匙 孩子学棋到底应该怎么学? 曾经,一天是那么经用
第7版:夜光杯 2026-09-19

枯根生新,心有来处

叶华祥

远居澳洲的侄女携一双儿女归国探亲。怀中一盆蝴蝶兰,白盆承紫瓣,翠叶衬娇蕊,馥郁浅浅。

这花,是礼物,更是沉甸甸的心意。当年她从皖地小城考到上海,又漂洋过海留学定居异乡,在困顿岁月里,我们常伴左右,从未缺席,于她而言,早已胜似至亲。这一株幽兰,是她跨越山海,捧来的滚烫心意。

自一月末,兰花置于厅堂角落,成了我每日心头牵挂。晨起,必先瞥一眼静立一隅的它;暮归,第一件事便是驻足看花。日日浇灌,时时打量,满心珍视,不曾有半分怠慢。

奈何繁花难久留。暮春四月,紫花次第零落,叶片日渐萎靡。妻子将它移去室外,空荡荡的花架落了孤寂,我心头骤然空缺:难道一段缘分,就此戛然而止?

花朵凋零,花盆尚在,我不甘心就此作罢。那日午后,我捧着叶片发软、根系发黑的蝴蝶兰奔赴城郊花市。老花农拨开表层苔藓,指尖捏住一截气生根轻轻一扯,腐根应声碎裂,酸腐浊气扑面而来。

“先生,这花,是被你的偏爱溺死的。”老者话语清淡,却重如金石,“蝴蝶兰气生根为生,耐旱而畏涝。日日过量浇水,根系密闭缺氧,终究腐烂。养花有诀:室内可观芳华,室外方能壮根。久困屋中,不见风日,何来勃勃生气?”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只顾贪恋花开明艳,却无视生命本真的需求。记下干浇湿停、散光通风的诀窍,购置专用植料,匆匆归家。

不再急着翻盆折腾。俯身平视这株濒死的兰,静心修剪所有烂根,安置于通风树荫之下。收起过度的殷勤,不再频频打扰,唯有静静守候。

数日而已,奇迹悄然而至。枯黄叶腋之间,一点嫩绿嫩芽悄然破土。不张扬,不热烈,骨子里藏着执拗生机。

由兰之根,忽忆起远渡重洋的侄女。每次途经上海返乡,她总要带着孩子重返母校,踏遍年少走过的街巷,指着老槐树、旧教室,轻声告诉儿女:母亲,便是从这片故土出发。

从前只懂她是感念师恩、眷恋故乡,此刻望着枯根新生的蝴蝶兰,方才彻悟:她何止是怀旧感恩,更是把乡土的根、初心的根,一寸寸栽种进后辈的生命里。

世间情爱,多犯执念之错。总以为倾尽所有的浇灌、寸步不离的看管,便是最好的善待。殊不知,真正的爱,从不是死死攥紧。予它呼吸的余地,放它经历风雨,令它独立扎根,方能拥有抵御风霜的底气。此理,于花草,于人,皆是正道。

而今,新芽破土,既是兰花对过往的和解,亦是对我偏执爱意的警醒,更维系着隔着重洋不曾断裂的温情。

草木有根,方能岁岁枯荣;人有来路,方可不惧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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