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胡笳声切

张艳阳

电影《长安三万里》的那场长安盛宴中，镜头给到我们熟知的李白、杜甫、高适等；也给到一位不那么熟知的，他是被高适称作“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古琴家董庭兰，由他整理和传授的大小《胡笳》赫赫有名。诗人李颀在《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中有过生动的描述，结尾说董庭兰“高才脱略名与利”，自己“日夕望君抱琴至”。

在迄今所见最早的琴谱《神奇秘谱》中，《大胡笳》收录在“霞外神品”下卷，属编纂者朱权“亲受”过的曲目；而《小胡笳》则与《广陵散》等古曲收在《太古神品》上卷，属“昔人不传之秘”，我曾打谱这首《小胡笳》，深感其精妙。全曲六段，和《广陵散》一样，有“前叙”“正声”“后叙”的划分。六段开头，除了散、泛音区别或减少几个音以外，基本相同，是中国传统音乐“合头”的手法。曲中有不少像这样重复又变化、呼应并加强、递进且加花的音乐元素，记谱时用“二作”“三作”等表达，十分简练，又有如“三声，临了一声掩唤起”，“再作，临了改挑五”等像说话一般的文字，让相隔千年的我们读来，倍感亲切。

《小胡笳》的整体基调是悲的，但其悲中有壮、悲而不屈。曲中有不少特殊风味的音程，带着地域和时代特色，听来有些苍凉；亦有铿锵如擂鼓声的连续单音，威武豪迈。元稹在《小胡笳引》中写道：“泛徽胡雁咽萧萧，绕指辘轳圆衮衮。吞恨缄情乍轻激，故国关山心历历。”诗人听出边塞将士思念故土，但不忘保家卫国的情怀。

“胡笳”是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爱吹奏的乐器，汉代便传入内地；汉代才女蔡文姬的人生故事，被后人写入诗文和琴曲。我曾研习过管平湖先生据《五知斋琴谱》打谱的《胡笳十八拍》。全曲近二十分钟。以散音开头，角羽、宫徵两大主题交织、互融，仿佛主人公内心难以取舍的矛盾。沉郁的节奏、缓慢的出音、丰富的吟猱，渲染出欲诉还悲、无语泪先流的复杂心境；而音乐的悲怆与节制，又让人看到主人公天性的高贵与仁慈。从第三拍开始，数个宫音结尾的乐句犹如再三的感叹；随着吟猱语气的刚强、直率，她仿佛抛却开头的迟疑和伤感，变得坚定起来。前五拍用时占到全曲四成，从第六拍开始，有越来越多高昂、华彩的排比句出现，看到她在命运面前挣扎不屈、努力寻找出路。从第十一拍开始，音乐的色彩愈加明朗化，且果敢而有斗争性，仿佛看到她擦干泪痕，无所畏惧地走向了光明和希望。每次听管先生的《胡笳十八拍》，都是这样，感动如初、力量满满。

又是一年秋风起，我在琴上奏响胡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