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文
澳洲一只袋鼠打个喷嚏,撒哈拉沙漠就旋起一团风,科学家说世界正是如此这般网联互动的。这个我没法研判;但是西安日前的一场大雨积水,把王锋的车泡坏了,并因而影响了我的生活,却是切身体验。
王锋人胖,美食家,名记者出身,西安的文学界书画界餐饮界闲人界,以及莫名其妙的这界那界,可谓无人不熟。大前天送来一副红木镇纸,说他闲逛秦岭山脚时,碰见退休的崔教授正在割韭菜,就被留茶且赏饭。崔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将乡下的老宅修葺一新,捎来镇纸,请我为其茅亭题个字。问茅亭周围如何?说在池塘边,池里有鹅有莲。展纸援笔四个字:鹅知莲语。
王锋卷字出门,走到共享单车处扫码开锁,这才知道他的座驾被水泡坏了。他压上自行车,如一墩坦克稳扎实夯地骑出二三十米——我喊他掉头骑回来,要他教我如何使用共享单车。他让我掏出手机,现场辅导我如何扫码认证、如何支付首费十几元,以及如何开锁还车之类时尚技法。
骑上去晃晃悠悠了五六十米,稳住可行了。三十多年没骑自行车了,毕竟生理记忆犹在,唤醒复活不是太难。“我这就去逛呵!”开心得很。“记住,每次骑车不要超过一小时!”王锋叮嘱道,“快一小时了就停下,还车,几秒钟后再扫码开锁骑,免费的!”
一路骑向前去,经过西安科技大学,那校牌一看便知郭沫若题写,就脚撑街沿稳住车子,右手食指在左手掌面临了两遍。眨眼间骑到大雁塔,恰见落霞泼彩华灯放艳、音乐荡漾喷泉如柱,好一幅太平盛世图。
夜里居然失眠了。回忆考上大学之前的理想人生,就奢望一个民办教师职业,外加一辆自行车。以自行车牵连出来的往事与各样人物,“凤凰”“飞鸽”两大国宝自行车引发的悲欢离合,足可构成一部史诗体量的长篇小说。
刚好搬迁新房,儿子方韵每周下班后驱车拉几次杂物,的确辛苦,老子也该自行车健身同时,顺带驮运几册书才好。带一杯茶,《史记》装入车前筐,拍图发朋友圈云:以司马迁之声望,就该专人专车乔迁。经过西安交通大学,想到当年上海交大一分为二迁来一半,校长彭康每周飞机两地管理学校。交大对门的兴庆宫遗址,被投巨资改造为宽阔秀美的公园。此园是唐明皇杨贵妃宴饮游乐、李太白现场赋诗助兴之旧地,极盛于史册。
长安城位于关中大平原中部,骑车方向是南边的曲江新区。有点吃力,原来是上坡,虽然眼睛并不能看出高与低。背北的远处是渭河,山崇高、水尚低,就是说河流的路径天然地选择最低处。背河而行必定爬高,向河奔赴必定下行。
西安一年只有两季,夏季冬季。春秋两季实在太短,短得如君王微服私访。眼下都中秋后了,太阳依旧炙烤,树荫下全是摆摊卖饭卖冷饮的,满地小板凳。三轮车载着食料炒锅,以备城管来了迅速躲开。
将近一小时,停车歇息,扫码“还车”,坐在树荫下的路沿砖上喝茶。比照民生之不易,心生愧疚。就买了一个烤红薯,一个烧玉米棒子。
对我而言,理想的骑车是下坡,省力。但坡不能陡,斜坡三五度最佳。然而人生之路从不平坦,常态是坎坷上下、荣辱交错、得失瞬间。
我老家在秦岭深山里,十六岁那年才通汽车,却经常路毁不见车来。由于面积大,人烟分布广,所以县下再设一个派出机构:区。我老家那个西口区下辖五个人民公社,自行车仅有三辆。邮递员病了,没人往百里外的县城送急件。区上让我送,给我五毛钱跑腿费。于是就有了平生第一次骑车远行的光辉历史,没有语言可以描述其时之激动亢奋。途中下一个十五里路的庙坡,车轮如飞盘旋而下仿佛利刃神速地旋削苹果,树木人烟一闪而过,双手紧紧拉住闸,闸片摩擦车轮咝咝作响直冒青烟,一股胶臭味……何其痛快淋漓啊!
在望古稀之年,偶然原因又骑上了自行车,骑回了少年,值得欣然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