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莺
年少时居住的平房大院,一排十几户人家,邻里和睦、烟火融融,总有两三户人家会在院角墙根、院前空地搭起藤架,种上几株瓜蒌。藤蔓长长软软,顺着竹竿和院墙肆意攀爬,叶片青翠宽大,层层叠叠。
每到瓜蒌花期,我们一群孩子便日日牵挂、时时惦记。早晨,我第一件事便是跑到藤架下,仰头细数枝头的花。它的花瓣层层收拢、微微卷曲,安静藏在浓密碧叶间,似敛藏着一整个夏夜的清梦。晚风轻拂,暑气慢慢褪去,蜷缩了一日的花便缓缓舒展身姿。五瓣素白小花,像散落藤架的月光,似点亮枝叶的星辰,花心温柔内敛,边缘织满细密柔软的流苏,又宛如精致的蕾丝……“白天是卷曲的,晚上是伸展的!”我到处喊,逮谁和谁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盛夏落幕,入秋结出的瓜蒌圆圆的、鼓鼓的,像小小的青灯笼,挂在藤蔓间,青涩饱满。秋意渐浓,瓜蒌慢慢褪去青涩。我们便把青绿圆润的鲜果小心摘下,平铺在窗台上,日日晾晒、翻动。青绿的果皮慢慢风干,变得皱巴巴地黄,分量一下子轻了。
那时,丰台桥南大桥下,有个国营药材收购点。收药的是一位白胡子老人,须发雪白蓬松,像极了瓜蒌花流苏般柔软洁白的花瓣,温温和和。晒好瓜蒌,我们几个便会背着大人,放进书包,送去售卖。老人耷拉着眼皮,接过我们的瓜蒌,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哼哼唧唧:“就这么几个?”“嗯,今年长得少……为什么是药材呀?它到底能做什么用?”我们岔开他的话。老人这才抬起眼皮:“籽能散结化痰,皮能清肺宽胸,治你的咳嗽……”他说完,慢吞吞拉开抽屉,从一堆零钱里数出几枚钢镚,甩在木柜台上。钢镚打着转儿,叮叮响了几声才停住。他转身把我们那几个瓜蒌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麻袋里。那麻袋卷着边儿,敞着口,我探头往里瞧,里头已经装了半袋子干瓜蒌。我就想,他真赚大发了吧?一个瓜蒌一朵花,他装了那么多的花呀!那些有蕾丝有流苏的小白花儿,多好看呀!
那时候,一个干瓜蒌只值几分钱,一分一分地积攒,积少成多,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年的欢喜与期许。当我握着几个秋天攒的零钱,在紧挨着药站旁边的桥南百货商店遇见一方极好看的花布时,太高兴了。布面上印满星星点点、清雅素白的瓜蒌花,像极了院架上那夜夜舒展、温柔绽放的模样。我拉着母亲的衣角,央求母亲,用这笔钱给我做一条布拉吉。母亲蹲下身,拿起那块布,翻看布边上的价签,又捏了捏布料的厚薄,算了算尺寸,转头看看我。可几分几分攒起来的零钱终究微薄,只够买下小小的一块布料。我不看母亲,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花布。她只好直起身,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数了数,递给售货员,说:“凑上吧,扯这块。”售货员接过钱,量好尺寸,剪下布料,叠好递过来。母亲接过去,递给我,拍了拍我的头。
我们家有一台“蜜蜂”牌缝纫机,当夜,母亲就量着我的腰身裁剪,我指定要“泡泡袖”,“要加花边儿,瓜蒌花那样的!”母亲缩着长脖子,只顾嗒嗒嗒地踩着踏板儿,没一会儿就做好了,我穿着布拉吉睡着了,睡在瓜蒌花里。那时,我常常还会想:瓜蒌为什么叫瓜蒌呢?后来才知道,它古名叫果臝(luǒ),出自《诗经》,是古语音变,慢慢读成“栝楼”,民间俗写成瓜蒌。
数十年光阴匆匆流淌,老平房早已消散在高楼大厦之中,从前满院满野的瓜蒌藤架,也渐渐难寻踪迹。刚刚听说北京天坛公园的瓜蒌花也开了,我带着自拍杆去看:这仙儿,妖妖娆娆的,仿佛不是原来的模样。但是,看久了,觉得这妖娆中似乎也透着几分清纯,“可盐可甜”这个词在它身上得到了完完全全的具象化。我在想,秋天的时候,一朵花还能结一个瓜蒌吗?这些瓜蒌又要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