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日记：校医、茶花、凉牛奶

史航

林徽因日记，保存下来的只有一九五一年和一九五三年的一星半点，《林徽因全集》也只收入了八页。背景是开国气象，意气风发，偶有焦灼。那时她在操心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基座是否可以低一点，花纹是否要变动。比较特别的是她记录了与母亲何雪媛的一次拌嘴——

“昨天，娘极生气地说‘人家院子都收拾得光了，廊子扫得顶干净了……’等等等等，一大篇。我问她‘为什么生气，生谁的气？……所谓人家，是哪几家，在哪里？’”

很电视剧吧。

她也不是一直这么好辩论。此前十二天，她给人在苏联的丈夫梁思成写信，说今天我本该打电话给校医室，问血沉率和痰化验的结果的，“但因害怕结果不完满因而不爱去问！”

这个感叹句，是脆弱不是柔弱，但也有一点温温煦煦的小儿女之态了。

她替自己担心，也替丈夫担心，担心丈夫的检讨《我为谁服务了二十年》太偏于个人，从自己出发，“而不是从做好工作出发”。

这不像林徽因的口吻，可这是她现存日记里最富感情的一笔隐忧。替自己担心，可以说给丈夫听，替丈夫担心，只能写在日记里了。

仅存的八页日记，真不够看。尤其是读到她女儿梁再冰日记：“吃过午饭，妈咪念他们小时候的日记给我听，我觉得写得好极了。”那些日记去了哪里呢？幸好梁再冰是个勤奋的小姑娘，所以我们读得到她在一九四〇年的日记，那里处处都是林徽因。那年女儿十一岁，林徽因三十六岁。

“妈咪认人的能力很差，将赵村长认作了旁人，和他讲起房子的事。结果弄得赵村长很不高兴，我觉得这真是滑稽得很。”

“今天晚上我很闷，就把椅子端到灯前织毛线。忽然妈妈笑着对我说‘小老太婆。’我看见妈咪笑笑的，很是高兴。”

日记里有记载的游戏，就是玩沙子，有时妈咪也加入。

更多时候母女都是安静的。再冰看书，妈咪在画茶花。“那时一切都是静寂的，但是这静寂的时候并没有多久。不一会儿太阳下去了，妈咪的茶花画不成了，同时，包子也蒸好了，白薯也煮好了，我们就大吃起来。于是，静寂就被打断了。虽然静寂被打断了，我仍然承认它是我童年中美好的一天。”最后一句确实像小老太婆写的，又像多年后她真成了老太婆才跑回去补上的。

“到了家里，妈妈叫我泡茶，不料茶没泡开。还好，妈不知道。叫我煮牛奶，我只煮了半杯。后来我看看牛奶太少，便又倒了些冷奶在锅里。刚要去煮，妈走出来了。我不敢煮，只好把冷奶倒在杯里。我很怕妈妈吃了觉得太冷，但妈没吃出来。”

她记得很周全，我们也就忘不掉这小小的一摊歉疚。

还有略大的一摊：“爹爹、小弟走后，我就看《小妇人》，看得很起劲。吃过饭就去找那书，妈咪就说我也不帮妈咪忙，只顾着自己要看书，把东西弄得很乱，说着就哭了。我很难过。”

难过归难过，却也不好改。所以有了后来：“我想去做功课，但《七侠五义》迷住了我，我想收心，但收不回，我只好偷偷地哭，但哭有什么用，心仍然收不回。”

妈咪哭完女儿哭。

女儿还有一次被吓到：“回家后，看见爹妈在吵架，我的高兴都飞走了。晚饭后，妈妈一人站在月亮底下沉默着。我心里有无限的恐怖，我不敢想……过了很久，妈叫我，我跑去一看，她和爹已经好了。他们想到堤上去走一走，问我们去不去。我们当然都去，于是我们就出去赏了一回月。”

这对神仙眷侣的这种瞬间，也就得仰仗再冰这个小棉袄来记录。后来日军打过来了，要随父母入川了。“我听了非常高兴，因为我又可以走一省了，我们的生活又可以苦一点了，并且我又可以过那公路上有趣的生活了。我一面想，一面回忆着在晃县时吃油炸粑粑，在河边玩，在安多住在茅房上面，在永宁走烂泥街看见一对花猫的事。但我心里也很苦闷，为什么呢？不知道。”

苦闷是随她妈咪。七七事变，林徽因举家南下——“我只觉得是硬由北总布胡同扯出来上车拉倒。东西全弃下倒无所谓，最难过的是许多朋友都像是放下忍心的走掉”，她恨不得把全北平留下的太太孩子都挤在一块带走。

她总这样，把自己当诺亚方舟，可她最多是个诺亚。其实人世间有很多个诺亚，有的幸运些，有的坚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