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5日 星期一
乐未央(篆刻) 爱唱歌的卖鱼姑娘 应约 乡村说书人 菱花淡淡满江隈 美味扎扎扎
第8版:夜光杯 2026-10-05

菱花淡淡满江隈

汤朔梅

那天,朝百尺泾对岸漫看,发现河汊处开出零星的小白花。那该是水葫芦吧?但又不像,水葫芦花呈紫色。近之发现,是一片菱头。菱花小,三瓣,粉白色,蕊或白或黄,似草莓花。不久,菱头长满水面,花也开满江隈。密密匝匝的,遂想到古诗有“菱花空对雪澌澌”“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菱花白白照船棂”之句。这三个菱花对应的意象不同,一个出自《红楼梦》,菱花暗喻苦命的香菱;一个在古代是借指镜子;最后一个才是实指菱花。看来菱花虽小,在文人笔下,却有着丰富的内涵。

这是条通潮港,水深流急,潮水东西,菱头是没办法落脚的。何期今年却长出来了呢?

原来这两年河道疏浚,百尺泾早已截流,不再受潮汛吞吐。那菱头的种子是哪儿来的呢?老农说,你别看那些野生植物,嗅觉特别灵敏,一旦发觉条件成熟,就一个猛子扎下去,落地生根。我虽生长在农村,对此倒没有这样的领悟。看来光知道些诗句并没什么实际用处。

老农说,你信吗?那一定是狗头菱。狗头菱?我的思绪一下回到少年时代。狗头菱是野生菱,菱体瘦骨嶙峋,肉也就蚕豆大,却是我们的最爱。那时的百尺泾河里、支流间,到春夏便长出许多菱头,那就是狗头菱。因为太多,影响航道,农民便用两支竹竿剪除,作绿肥。河岸上有几株白胡枣树,物候总是环环相扣,初夏,白胡枣开花时,菱头也开花。进入白露,白胡枣簌簌掉进河里,菱也次第成熟了。蟋蟀声里,三五老人在岔路口叫卖:卖菱哟,青嫩的菱唷!可生着吃,可煮了吃。

那几乎都是些腰菱。种的人取其个大、肉肥厚。腰菱两个角,弯弯的,样子像水牛头上的一对犄角,也有直直的,那像老黄牛的头角。那是菱中个头最大的。当然还有好些品种:水红菱、和尚菱、狗头菱。水红菱有四角,也有两角的,通体呈胭脂色,以嘉兴南湖的最出名;和尚菱有青色,也有红色,个头类似水红菱,没有角,光秃秃的,由此得名;而狗头菱形似水红菱,但瘦小得多,类似一枚放大版的荞麦。

狗头菱叶片呈菱形,规整地由内而外生长开去,拼成一个圆形图案,叶片平展在水面。夏日里,雨蛙一动不动地蹲守在上面。开出的花儿招来飞蚁、蜻蜓、豆娘,雨蛙像承蜩少年,弹出长舌,将它们收入腹中。而馋嘴的我们,隔几天用竹竿捞起来看菱长大没有。菱在水下潜滋暗长,等到菱的藤蔓长出水面,证明下面的菱已成熟。那是摘棉花、薅草的季节,学着干农活的我们,趁队长不注意,便用树枝把菱头拌到河滩边。菱头棵棵相连,我们顺藤摸瓜。一棵菱头下,有三四个狗头菱。那菱脆而甜,汁多解渴。狗头菱小,畅吃一顿得许多菱头。被采后的菱头再扔到河里,它们又轻轻松松漾开,生长去了。

河汊间的狗头菱都发出了成熟的信息,以后的日子里,趁劳作间隙,人们划着小船、采菱桶采摘,一篮篮往家里搬。夜色里,家家灶房内飘出浓稠的菱香味。第二天上学,孩子们的口袋里鼓鼓的,全是熟菱。那狗头菱虽比不得腰菱,但这不花钱。肉虽小,但毕竟是淀粉,吃了能充饥。作为零食,它占据了我们童年记忆的重要位置。

河边的白胡枣由黄变红,熟透了掉进河里,可现在乡下没孩子了,再也没人扑打,更不要说采摘菱头了。为了证明老农的话,我用竹竿捞起一棵菱头,果然是狗头菱。我用儿时的吃相,先咬掉四角,再咬去外壳,先是涩涩的,后是甜甜的。童年的味道还在,可我早已没了少年的身手。我问老农,怎么多年不见的狗头菱回来了?老农说,如今河道整治了,污染得到了控制,它们的嗅觉可灵敏了!正说着,只听得“嗖”的一声,一只黄鼠狼窜了出来,对上眼几秒,便蹦跳着消失在沙沙的稻浪中。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