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6日 星期二
文心与诗心 万山红遍 秋叶落成堆 满月当然美,多看也无聊 铁道边的书房 大白杏
第7版:夜光杯 2026-10-06

大白杏

安武林

人生许多事,比小说更精彩、更真实。就说花园里这株长了二十多年的杏树吧,它有碗口那么粗。树冠不大,直立的枝条,三米多高,下垂的枝条,伸手可及。有的枝条,需弯腰才可以通过。叶子大而圆,杏儿大又饱满,尤其是在眼下,如乒乓球一样大,又如玉石一样白润。它们很羞涩,大多数躲在树叶下,只有风吹来的时候,它们才完全裸露在阳光下,忸忸怩怩,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这样的杏儿,我没见过。知识和经验,没有给我提供足够的自信。我印象中,在山西的乡下,杏儿都是由青变黄的。我客居北京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杏,白得那么久。虽然它长在我的窗外,我的花园里。

这棵杏树的原主人并不是我,而是三楼的大哥。

我的花园,也不属于我,而是公共绿化地。只不过社区的物业有规定,一楼的住户,有权经营窗外的绿化地,可以种草养花,但是不能种蔬菜。在北京市,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社区都这样,但北京电视台里还是经常会播放由此而产生纠纷的节目。而我小区里的现状,比电视节目里更精彩。

比如说,小区物业规定不能种蔬菜,但我们小区不仅有,而且很多。只要没人举报,大家相安无事,物业也假装看不见。如果有人举报,物业必然会派人来铲除蔬菜。

我们小区,属于北五环之外。地铁还没开通的时候,住户不多。最早进入的住户,如同原始的土著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种草养花和植树。在楼前种,在楼后栽,在绿化地里种,在绿化地之外栽。小区的果树,比如杏树、山楂树、核桃树,几乎都是他们种的。

我花园里的杏树、香椿树,是三楼大哥栽的。石榴树,是二楼的大哥种的。

我搬来之前,窗外的公共绿化地几乎是个垃圾场,楼上的住户随便往外丢垃圾。我们搬来之后,我就像个拓荒者一样,清理垃圾、翻地、换土、种草、养花。如此一来,大家都不好意思往外丢垃圾了,幸运的是,也没人争抢,这一块公共绿化地,自然而然成了我个人的花园。但我知道,那些树是有主人的,我自觉担负起了养育的责任,收成全归原主人所有。既然地是公共的,那么总有一些人会理直气壮地认为,他也可以随便采摘。由此,我又多了一层责任:看护。

人有大年小年之说,果树也有大年小年之说。小年不谈,大年之时,杏树上挂满了果实。我看着树上的杏儿想:“杏儿已白,很快转黄,那时,杏儿就熟了。”三楼的大哥看到我,总是热情而又满含歉意地说:“哎呀,等杏儿熟了,一定摘一些给你尝尝。辛苦你了,一年的关照。”听到暖心的话,我心里很感动。是呀,我也很想尝尝杏儿的味道,毕竟,自己细心照料着它。

一年又一年。我照顾杏树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尝过杏儿的味道。一年又一年,快二十年了,每一年三楼大哥都会重复那几句话。

有一种现象,每一年都是相似的,突然有一天,杏树上的杏儿全都无影无踪了。我知道小区里总会有人偷摘,但我更明白,剩余的杏儿全被三楼的大哥收走了。

后来,三楼的大哥住城里去了,照顾孙子,房子租出去了。于是,杏树的主人换成了我。杏儿泛白的时候,我想,我终于可以等到杏儿成熟的时候,尝尝它的味道了。有一天,太太气愤地对我说,她发现有一个男青年偷摘杏儿,被她赶走了。四楼的大哥也找我,他说他看见有人偷摘我家的杏儿了。我无奈地笑笑,由他去吧。如果生气,那是划不来的。我们相邻的那幢楼,就因为路人采摘一个住户种的樱桃树上的樱桃,吵架很激烈,最后打110,把警察也喊来了。警察把摘樱桃的年轻女人训了一通。当时围观的人很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称赞警察处理得对。但有一个老人愤愤不平,站在那个女人的一边,认为应该采摘,既然地是公共的,你就不应该在地里栽树。

这个例子,就发生在我的眼前。我暗暗告诫自己,千千万万不能为此生气上火,千万不能与人吵架争斗。

此刻,我很纳闷,眼前正是杏儿成熟的时节,为什么我家的杏儿还是白的,一点也没变黄的迹象?

有一天,我正在杏树下除草,突然从杏树上掉下一颗又大又圆的杏儿,我捡起来,用纸擦了擦,哎呀,杏儿都变软了。我咬了一口,汁液横流,真甜。原来,这是传说中的大白杏。

我兴奋地对太太说:“杏儿熟了,这是大白杏!”太太急切地说:“你赶紧摘吧,我送我姐们尝尝。不然,全被路人偷摘光了。”她说的姐们,是另一幢楼上相处融洽的朋友。

大白杏,大白杏,我一边摘,一边心里发笑。对不起呀,相处快二十年了,我才知道了你的名字,尝到了你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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