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7日 星期三
闲情琐记三首 共读西厢(设色纸本) 留座 捡拾地球的眼泪 慎衣 小径分叉的花园
第7版:夜光杯 2026-10-07

小径分叉的花园

蔡小容

我在江边骑行了一上午,到达滨江公园的中心,在树荫下坐了一会,起身搭车回家。公交车经过广场时,我忽想起今天是周日,广场上有古玩旧货摊点摆出来,赶紧下车。错过今天,就得下次回来才能碰上了。

广场是绿地,中有小径,地摊儿集中在南边的树荫下,一溜摆出来煞是好看。所谓古玩,无非是这几类:钱币、邮票、像章、旧书报、仿古画、老物件、瓷器铜器铁器……树荫浓密,漏下的光斑摇曳变幻,铺展在这些旧物上,恰似时光的镀金。

我一般只是淘淘旧书,旧小人书,其余物件顺带欣赏。近几年旧小人书也没什么可淘,连环画在四十年前衰落了,连环画市场又为什么衰落了呢?旁边的巷子里原有一家连藏店,我从2007年起每年回来都光顾淘书,那老板也每回必打听我的底细,现在店已关了好几年,老板不知所终。今年初我在地摊上翻一堆破破烂烂的小人书,有一本稍有可观,问价三元,我说两元,守摊的女人不肯,也就罢了。这次在同一地摊淘,还在,于是连同其他三本,都收了,都很破,付了十二元。

往前走,一个六十来岁光头男子的摊,琳琅满目,有好多小人书。我蹲下来,一叠书依次翻过,连续的好几本都是我家从前有过的,特别像是从前打开我家的抽屉映入眼帘的序列:《四国间谍战》《来自银河系的姑娘》《克格勃之谜》《银蜘蛛》……这些书多年不见了,我这些年到处搜寻也没有碰到过它们,几乎已忘却,此时瞬间全部想起。它们是不是从我家流散出去的?我把每本都翻开,希望能找到从前的印记,扉页上的名字或印章,或我爸爸的工号“5”,或书中的斑痕涂画,都没有。我觉得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高度重合呢?但这几本书我只选了《四国间谍战》。摊主看我挑得仔细,又拿来一叠递给我,说是刚收的,并搬个小板凳让我坐。我逐本看,这批书真的不错,无论书目还是品相,现在连环画收藏市场能有这个成色已经相当可以了。我一共选了六本,五十元。

我付完款,来了个中年女子,她想看看我刚买下的书,我递给她一本。她与我攀谈,说她也是家里从前有好多小人书,现在想买,出版社重出的都是大开本,感觉不一样了,价格也贵。她觉得我买贵了,“你怎么不还价呢?网上都便宜得很,还包邮!”她的话惹得摊主不高兴,我没多说就走开了。等我折回时她已走了,摊主又拿来板凳让我坐。网上是可以买,但我愿意有这些地摊或老店,它们是旧书的适宜存身之所,也是我寻找过往的路径。广场这里很像一个“小径分叉的花园”:时间永远分岔,通向将来与过往。网上得来终觉浅,缺乏根基,一搜就有也通向空虚,因为缺少寻求。

巷子里应该还有一家“文海旧书店”,我上小学时就有那家店,在中山路小学附近,我当时经常光顾,后来搬到这里,他们做到现在已有四十多年。2013年,我在他们摆出的摊子上买了一套赝品的天津版《聊斋志异》,买得不便宜,还跟他们叙了旧。

2019年夏天我回来,先在一个地摊上淘了三本小人书,再经过文海店摆出的摊时,那个身材茁壮的老板娘说我手上的《武松》是她的,因为这本《武松》是重印本,她卖的就是重印本,而我拿的另外两本是旧书。我觉得她强词夺理,就带她到我刚淘书的地摊去,地摊的男子老实巴交,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摊上会有一本重印本的新书,他也显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认同了这个不讲道理的说辞。我刚才明明就是从他手上买的这三本书,却强不过那个女人把《武松》抢了去,我总不至于跟她争抢。地摊男子从他摊上再选了本书要送给我,我没要。此后我也没再看到过文海的店或摊。

逛完所有的地摊,我走出广场时总要跟尽头处的一个摊主打个招呼。他卖钱币之类,前些年还卖旧邮票,我在他手上买过成堆的邮票,每年都买,买给我女儿和我自己,我们积攒了好几大本集邮册。买有买完的时候,2019年我和女儿去逛过一个邮票展买了几百张世界各地的邮票之后,终于买够了,而这摊主好像也不再卖邮票了。他是记得我的,我一年里会出现一两回,逛完这些地摊儿就消失了。但他并不问我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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