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秋风共一枝(纸本设色) 满缺有时,如叶自舒 那茶 愿你快乐 旧时光和身心维护
第15版:夜光杯 2026-10-14

那茶

戴荣里

少时,农业学大寨,厚嘴唇的专家引进茶叶,种在栗园大队,栗园产栗子,我同学是那个村的。沂蒙山区种茶叶,冬季稍长,茶的品质赶不上。那时讲“人定胜天”,农业专家种出的茶叶,和他的嘴唇一样厚,不好喝。夏天农人喜欢喝竹叶茶,或者金银花,最次,也是臭槐豆茶,黏土罐一装,是农人下地干活最好的饮品。

后来我去广州工作,看到广东人种茶,全无北方人的怯冷,寒风凛冽里,广东却正绿着,茶叶刚好在冬天打了个盹儿。一开春,茶叶鲜亮起来。那一年在云南瑞丽,古树茶在冬天里黑着叶子,扯下来咀嚼,满口的山野之气,香啊!古树茶的叶子高耸着,采茶人架着梯子去采,想起少时,这种树,三下两下爬上去,而今却只能望叶兴叹了。对采茶人好奇,对制茶人则充满敬仰。看着琥珀色的古树茶汤,悦目爽心。在北京,读书、写作之余,约二三好友喝茶,竟成为最好的休闲。茶友比酒友好,茶杯一端,诸事放下了。有个波密的茶友,邮寄来西藏高原的茶叶,清新中有辽阔之气。这些年,凭借各种机缘,去国内名山大川观瞻老茶新树,倒也不少茶感。茶如人,林林总总中,总有各种脾气。北京的茶人多,各说各话,真是不好评论。我有一个作家朋友,喜欢喝茶,尤嗜普洱茶。他撰写的茶书,足足有好几本。每每一起喝茶,谈兴大发,十足一个话霸,仿佛天地间只有他最懂茶;又有一个研究文物的朋友,转行做茶,爱用历史分析的方法,把茶的由来讲得头头是道。大凡跨界人士,纵使研究不深,也会簇生出不少新意。茶如AI,世人皆想附会一把。在北京街头遇到三个人,好像就有一个懂茶的。前几年,马连道茶城兴隆时,顾客摩肩接踵,这几年,那里的商铺,冷冷清清。京城的茶价,连着远乡的茶农。马连道一个老茶农说:前些年,茶农开着宝马车去茶田除草,茶能卖上天价;如今,那些红火的茶田,撂荒了,茶农外出打工去了。茶是萧何,成败皆有其因。

那一年去海南,在高山之巅,夜晚的星星闻着茶花的香味,醒了;五指山茶,藏在深山里,不会嗅到汽车尾气的污浊。在大山之中,那些茶是无语的处子,纯洁而内敛,以这样的茶叶去制茶,好喝;一个坚持做手工茶的茶人,看不上电动炒锅的灼热,他认为手工炒茶,带着人的气息,是电动炒锅没法比拟的,就好像一个拗人,从不喜欢人工智能做出的模式化产品。去重庆高山观茶,看到古树茶鼻祖,在那古树下,我笑了。那么多地方挖掘古树茶的年代,不惜动用各类专家资源,确认自己地盘上的古树茶,才是最古老的茶,就好像一个作家,以这奖那奖作为笑傲江湖的资本。我摸着古树茶的树皮,似能听到古树茶胸腔里的笑声。

还有一年,在高山上见到红脸的茶农。太阳晒红了他们的脸庞,他们勤恳地在茶田里忙碌着。那些上午刚打了农药的茶,被茶农采摘下来运往远方,这些茶,被当作一种品牌茶制作出来流入市场。我有多年不敢触碰那一款茶,也不敢轻易告诉别人。有坚持不打药的茶农,虫子飞过来——这些虫子要活啊!虫子们活了,不打药的茶农把虫子吃剩下的茶叶,做成茶,就变成了茶叶中的高品茶,留着自己喝或给亲友喝,我有幸得到一包。还有些茶农以次充好,把霉茶做成老茶,喝茶犹如喝毒。

暑期,去福建喝茶,逛了几个山头,有一个茶人相信万物有灵,她信奉不杀生的佛教戒律,二十多年在茶田里从不打药,茶叶上布满蜘蛛网。春天来了,城里人喜欢到他的茶田里采摘野菜。水杉、栀子花,成了茶园生态树,我想起在海南遇到的生态茶,那些为茶树遮荫的树。不打药的茶园产量,超过打药的茶园。茶人在茶园里奏禅声给茶树听,茶人坚信虫儿们听到了,听懂了,变乖了,不会再去撕咬茶叶了。我去看时,那些茶树,果然长满浓密厚实的茶叶,新尖拱出嫩绿,煞是好看。茶人坚信万物皆有信念,就像量子纠缠。

我站在茶田里,看着那茶,似信非信,茶人是先把万物感动了,还是先说服了自己?那茶,一垄垄散发开去,簇拥着新叶,层层叠叠,一直跑到太阳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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