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岁月

张耀

前不久，一个云南的朋友，说他自制了一条皮带。我十分好奇，也颇为惊讶。皮带怎么做？他说，全手工制作。随后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大图凑近细看，浅咖啡色牛皮，两侧沿边用白蜡线一针一线缝制，针脚密匝而齐整，称得上匠人心作，让人惊叹。望着这件如同工艺品的皮带，我忽然想起自家衣柜深处，一抽屉静静躺着的皮带，里面尘封了大半段人生岁月。

四十年前，我携夫人去泰国旅游，导游领我们去参观鳄鱼馆。馆内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与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柜台上摆着一排排鳄鱼皮带，鳞纹精致亮眼，售价不菲。同行旅友几乎人手一条，满脸自得。我犹豫许久也买了一条，夫人瞪大眼睛，朝我看了半天。

当年在职场，几个男同事，总是悄悄留意上司腰间皮带，私下热议品牌款式，仿佛一根皮带，便是身份、品位与审美的缩影。十年二十年前，大街上随处可见系皮带的男人。上班族、散步老人，不论衬衫还是T恤，全都统一整齐地收进裤腰，金属带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有年秋天，我路过南京西路，灯光像碎金一样洒在一家老牌皮具专卖店的橱窗上。玻璃柜里展示着各种光鲜亮眼的皮具。我推门进去，营业员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上海话问：“是自家要口伐？”我说随便看看，她也不多劝。店堂里飘着淡淡的香味，跟泰国鳄鱼馆的味道完全不同。我略略看完所有的产品，最后来到了那个带著名标识的皮带柜台，营业员立马从柜子里拿出经典款的样品给我看，仿佛早就铆牢我是冲着这个来的。真厉害哦！我假装先看其他，其实都是铺垫，对它心仪很久了。

儿子小时候，我曾给他买过一条小皮带，搭配塑料玩具枪别在腰间，小孩子出门神气十足。可等他长大，皮带彻底从他生活里消失。学生时代校裤全是松紧款，工作后买的裤子也清一色抽绳宽松款，轻便省事。我偶尔笑他不懂时尚，他反倒笑我思想老土。

时尚这东西，确实分年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外扎一根武装带是十分流行的穿搭。改革开放后，某名牌皮带风靡大街小巷，成为一代人追捧的潮流单品。如今上某宝搜，满屏同款，也足见当年热潮。

现在儿子说我老土了。也是，现在除了工作需要，日常束皮带的年轻人，好像越来越少见了。

而我自己呢，这些年，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肚子也越来越大了起来，系皮带反倒成了一种束缚。上个月与分别数十年的农友相聚，很多人都穿着宽松的抽绳长裤，其中有一个曾经担任大企业一把手的，亦是如此，再不见当年正装束皮带的模样。

连日雨，空气又闷又湿。我望着一抽屉的皮带。鳄鱼的那条，鳞纹依然细密，却再没有系上身的念头；牛皮的有几条，南京西路买的那条金属扣依然熠熠生辉；还有几根早已不记得何时买的，沉默地蜷在角落。我一条条拎起来看，像翻阅一叠旧相册。每一条都曾为某一段日子、一副身形、一种身份，成为彼时追求的外在标识，如今全闲着，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彼此堆叠缠绕。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问：属于皮带的岁月去哪了？轻轻关上抽屉，我想：这世上很多东西，其实不是丢了，只是不再需要那么紧地勒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