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项飞
巴西总统、劳工党候选人卢拉(右)投票后手持巴西国旗
巴西自由党总统候选人博索纳罗投票后与妻子合影 新华社 发
巴西大选首轮投票近日尘埃落定,现任总统、劳工党候选人卢拉与前总统之子、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均未获得过半选票,将在25日举行的第二轮投票中进行终极对决。请看专家分析。 ——编者
楼项飞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拉美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这场胶着的巴西大选折射出拉美一个值得关注的选举逻辑:相比意识形态之争,选民更看重政府的治理实效和自身的获得感。
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
纵观巴西大选的首轮投票结果,很多趋势在近几个月的选前民调和社会观察中都已现端倪。但出乎意料的是,投票结果显示博索纳罗以微弱优势反超,表明选前民调整体低估了右翼选民投票热情,卢拉在第二轮投票中处于被动。
本次大选没有脱离两大阵营高度固化的轨迹,极化格局、高弃权率和经济民生议题压倒意识形态选择等均在意料之中。
从巴西本土权威民调机构对本次大选的长期追踪来看,自2026年上半年以来,竞选就锁定为卢拉与博索纳罗两人之间的角逐,其余各党派候选人的支持率长期维持在个位数区间,没有形成真正的第三股力量。
高弃权率和空白无效票成为巴西选举常态。根据巴西高等选举法院统计,首轮投票中弃权率高达21.08%,空白和无效选票合计约5%。在2022年两轮大选投票中,弃权率同样突破20%。
经济民生议题压倒意识形态成为选举主线。相比抽象的左右之争,选民更加关心民生、通胀和治安等事关切身利益的议题。这些也成为博索纳罗阵营攻击卢拉政府的竞选焦点。
首轮投票最大的意料之外是博索纳罗以微弱优势反超卢拉,前总统老博索纳罗的政治遗产在入狱后依然有效转化为选票。选前多数主流民调普遍预测卢拉会在首轮投票中小幅领先,但最终开票结果表明民调再次失算。与此同时,“第三极”力量没有掀起波澜,所有其他候选人的总得票率不足8%,第二轮投票胜负关键不仅需要中间派背书,更需要争取首轮弃权的选民。
此外,美国因素的外溢效应比预期更为复杂,正反两方面效果并存。卢拉团队公开指控美国总统特朗普干预巴西大选,但并未明显巩固选票,反而可能对右翼阵营起到了动员作用。
巴西右转并不是个例
如果博索纳罗赢得大选,那将是过去一年多以来拉美右翼取得的第七场胜利。即便卢拉能够力挽狂澜获胜,也无法改变巴西右翼在议会与地方选举中占据明显优势的事实。巴西右翼的壮大呼应了拉美地区意识形态右转的趋势。拉美各国左右翼分化、中间路线势弱的现状普遍存在,大量选民的投票虽源于价值认同,但核心动力是对政府治理失效的抗议。
经过多轮左右摇摆,拉美社会的优先事项结构已经悄然改变,财富再分配和国家角色等议题开始让位于更为紧迫的民生议题。从2023年阿根廷极右翼总统米莱强势上台,到2025年以来厄瓜多尔、智利、秘鲁、哥伦比亚等国相继变天,各国右翼政客精准抓住了本国民众对通胀高企、治安恶化、腐败乱象、发展失衡等的焦虑和厌恶,以及对现任政府“无法兑现选前承诺”的失望,以“变革”为核心,把民众的关切转化为竞选资本,收割民众支持。秘鲁、哥伦比亚右翼以微弱优势胜出,证明拉美并非单纯的意识形态主导下的选择,更多是“惩罚现任政府”驱动下的轮转。
大选投票的高弃权率也证明了大量拉美民众对左右两套治理方案的厌倦,选择用弃权表达不满。本次巴西大选的左右意识形态决定了卢拉和博索纳罗毫无悬念地进入第二轮对决,但最终鹿死谁手取决于弃权选民和中间选民。
卢拉执政以来,巴西宏观经济有所改善,但3%左右的经济增速和降至历史低位的失业率并没有真正转化为民众普遍的获得感。相反,增加的生活成本、恶化的治安环境,叠加媒体和社交网络放大的负面情绪,使得普通民众对政府治理能力的不满不断积累。在价值观、社会治安以及对左翼态度、与特朗普政府关系等方面,博索纳罗基本继承了右翼政治谱系,但采用了相对温和的表达。他刻意减少了意识形态对抗话题,聚焦经济、治安等民生问题,把选举锚定在“巴西需要改变”而不是“替父出征”。
进入第二轮投票竞选以来,双方都进一步把重心放在了民生承诺。卢拉承诺将推动“科技革命”和“公共安全革命”以振兴巴西数字产业和保障民众安全,博索纳罗则继续强调将解决民众面对的真实生活困境。第二轮博弈的本质,是争夺那些以真实获得感为标尺的选民。
大选后才是挑战开始
巴西大选已进入最后的动员冲刺阶段,不论谁成为新一任总统,都不得不直面该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难题。如何在选后兑现安全、就业和改善生活等方面的承诺,如何在大国博弈中使本国利益最大化,将是新政府不得不应对的挑战。
长期存在的财政结构性难题是新政府的最大困局。近年来巴西公共债务居高不下,社保、福利等开支又难以大幅削减,无论谁上台都较难快速实现经济高增长。在维持社会福利和紧缩财政、改革税制之间寻求平衡,是新政府绕不开的挑战。
难以弥合的社会对立和高度碎片化的国会格局是左右政府都需要面对的长期难题。自2018年大选以来,巴西社会对立不断加深。2026年大选仍然延续了左右对决的格局,无论谁当选,社会对立情绪都难以快速消解。在极化环境下,选举争议、街头抗议的风险始终存在。自由党虽在本次参众两院选举中占据明显优势,但仍没有获得绝对多数席位,持续的立法博弈、政策妥协将不断消耗政府的治理效能。
如何在大国博弈中保持平衡、为本国争取最大利益,同样考验新政府的执政智慧。如果卢拉连任,巴西将继续坚持战略自主,强化金砖、全球南方国家间的多边合作,但需要修复与美国的关系。如果博索纳罗获胜,巴西外交将向美国倾斜,拉美一体化进程面临变数。
巴西面临的挑战也折射出拉美多国共同的时代难题。在经济增长放缓、贫富分化、治安恶化、社会极化的复杂背景下,拉美民众在左右间反复摇摆,却很难找到快速走出困境的答案。跳出左右之争的关键在于,如何真正把价值理念转化为可落地、惠及大部分民众的制度化运行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