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
几天前,我出席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主办的第二届“兴全青年著作奖”颁奖典礼,作为评委代表致辞,并为五位作者中的一位颁奖。事后想想,致辞中有几句话很要紧,值得略为发挥。
第一,此奖没有级别,晋升职称时不顶用,但在学界名声很好。每两年举办一次,每届评出5部获奖著作,奖金各人民币4万元,这些都不稀罕。关键在于,此奖不采用申请制,而是由北大文研院邀请学界同仁进行推荐和投票,经由一系列认真细致的操作,最后一锤定音,通知作者“你获奖了,恭喜”。不用填写表格,也不用自吹自擂,更不用请托帮忙,获奖靠的是学界口碑,即学术共同体的日常阅读、研讨与切磋。借学术评价推动学风建设,这事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那就是让真正的好书被看见,让认真做学问的人得到应有的理解与尊重。
第二,就一部学术著作而言,我最看重的,是它有没有真正的学术创见。学术创见并非“绝妙好辞”,也不是“新瓶装旧酒”,而是在前人基础上往前推进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陈寅恪先生讲“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学术的命脉,正在于不依附前人,不盲从潮流。其次,我会关心这项研究本身的难度,看作者在问题开掘与材料处理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再次,则是研究方法,因为学界同行往往能借此辨认出作者的学术立场与眼光,并在视野与方法上得到启发。
第三,说到治学,我常想起王瑶先生说的“沉潜把玩”。所谓“沉潜”,是坐得住、钻得深;所谓“把玩”,是对自己的研究对象有真切的兴趣和温情。学问做到一定程度,拼的不只是聪明,更是趣味和定力。青年学者处在成长阶段,既要敏锐地捕捉时代问题,也要给自己留出沉潜的时间。另外,我常说人文学者要“两耳闻窗外事,一心读圣贤书”。真正好的学问,往往兼及思想与情怀,且是在日积月累中慢慢养成的。以考据之功,求义理之安——这是老一辈学人留下的经验,也是我今天愿意与青年朋友们共勉的。
第四,此奖终评阶段的评委都是资深学者,之所以百忙之中愿意投入,是想借此体现民间的立场,凸显我们这一代学人的趣味与眼光。从上世纪90年代初起,我再三辨析、阐发章太炎“学在民间”的思路。评委们不代表任何机构或组织,花那么多时间阅读40种入围图书,是希望选出我们心目中优秀的青年学者的原创性著作,并经由这一努力,看中国人文社科领域的学术评价能否走出一条新路,有没有可能成为目前主流评价体系的一个补充。
唯一的遗憾是,两届评出来的十部著作,其作者绝大多数是北大出身。投票前就有这个担心,但又不能刻意趋避。后来终于想清楚了,不就是一个民间奖项嘛,没必要左顾右盼,坚守自家初心,相信自己的学术判断,那些不完美的地方,恰好可以刺激、促成其他学术机构(比如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或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也来做类似的事情,让更多的青年学者被看见、被表彰、被接纳。
(附记:此文的写作与颁奖方或支持方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受人之托,纯属学者的独立判断。我写此文,是认真且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