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君匋在刻印
丰子恺为《长征印谱》题诗
六盘山
湘江
茅盾为《长征印谱》题签
娄山关
瑞金
1979年版《长征印谱》封面,沈尹默题名
◆ 王琪森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翻开著名书画篆刻家钱君匋先生所作的《长征印谱》,铁笔铭壮举,印艺载史诗,金石颂英烈,是极有纪念意义与审美价值的。
刀笔记录革命题材
钱先生在当代印人中,是很有历史责任感、时代精神、学术追求、艺术理想与文献意识的,擅长主题性、系列性、经典性的创作。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抗战烽火中,他就篆刻了一套《战地组印》。长征作为中国革命伟大的里程碑,更让钱先生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重大革命题材与珍贵的党史内容,应当以刀笔将其讴歌,用金石记其千秋。
1960年,他读到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后,经过认真思考,决定选择红军长征所经过的城市关隘、名山要塞、江河大川100个,以征途所经年月为序,并在边款上言简意赅地介绍其地名、作用、意义及英雄事迹等,似一部刻在石上浓缩的长征简史。经过近半年的创作,成印100方为《长征印谱》,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于1962年出版。沈尹默书题“长征印谱”,茅盾题内签,丰子恺题诗:“长征神圣地,印谱永留传。此是燕然石,纪功亿万年”。齐燕铭填《浣溪沙》词:“革命从来不怕难,长征万里越千山,长留壮绩在人间。鸿爪雪泥今视昔,发扬蹈厉后承前,遗踪入印者谁钱。”钱先生曾告诉我,当时为印谱题诗的还有王个簃:“规模传古印,文字纪长征。笔趁三军过,神凝五岭腾。逢辰歌圣地,一艺掬丹诚。开卷饶光彩,红云满纸生。”叶潞渊也题了诗:“泱泱百石记长征,属意奇新铁颖精。旧谱如今宜半废,赵吴以后只彭城。”特别是远在北京的叶恭绰还专门以《浣溪沙》与《鹧鸪天》二首词贺之。
追求无止境的艺术
钱先生是追求极致的艺术家,他常会反复修改自己的创作。
1927年10月的一个午后,他在上海宝山路宝山里的开明书店相遇了鲁迅先生。老板、鲁迅的同乡章锡琛向大先生介绍了钱君匋装帧的《寂寞的国》《破垒集》等书,精于此道的大先生热情而高兴地鼓励他说:“很好,有一些陶元庆的影响,但自己的风格也很显著,努力下去,是不会错的。”此时的钱君匋年仅20岁,大先生从此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一生艺术追求无止境的种子。
他在自述《长征印谱》创作情况时曾说:“我当时工作和社会活动比较繁重,只用了一些业余时间来刻成,不免有推敲不够的地方。”进入晚年,他又打磨推敲,改刻了100方中的44方及48则边跋。尽管工作量很大,几乎近一半重新来过,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全部作品的金石气韵更精到,印谱底蕴更丰厚,风格取向更趋多元。1979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重新出版了《长征印谱》,成为当代篆刻创作的经典代表作。
值得一提的是,钱先生自年轻时就高度近视,晚年白内障严重,视力下降。1976年除夕夜,他在完成《鲁迅笔名印谱》最后一方“晓角”印后,在边款上曰:“乙卯秋,余几近失明,重刻鲁迅笔名134方。”由此可见,那时修改重刻的长征印谱,钱先生是在眼疾日重的情况下,凭借高倍放大镜才呕心沥血地完成。直到1986年10月做了白内障手术后,他的视力才有所提升。
印文与边款的审美对应
钱先生虽是以装帧及书画篆刻名世,但在我与他的接触中,感到他具有作家的秉性、诗人的气质与学者的精神。他曾对我说:“我是以文学创作的态度来刻制长征印谱的,查阅了不少资料,做了大量的文案,经过整体构思和具体考虑后才动刀的。”钱先生自幼喜好篆刻,师从名家,造诣全面,风格自树。以“印从书出,款以载文,格古韵新,题材拓展”为印林所重。从上世纪60年代初中年时开刻长征印谱,至70年代末晚年时再度修改重刻,已达人艺俱老的佳境。因此这100方印章取法各异,创作形态生动传神,表现样式丰富多样,审美语境深厚精湛,上溯春秋古玺、秦汉印系及至唐、宋、元之章式,下效明清流派印风,取让之之劲秀、昌硕之苍辣、之谦之奇谲、牧甫之质朴、白石之豪放,兼收旁参碑碣、瓦当、简牍、镜铭、砖文等,在传统篆法里融入笔墨神采,在奏刀间凸现金石情趣,每一方印章,都凝聚着独特的构思立意;每一次奏刀,都倾注着诗情哲理。如《长征印谱》开卷之印“瑞金”,作为当时的红都,也是万里长征的初始出发之地,印文采用了汉官印法,线条浑朴雍容,章法壮伟饱满,用刀稳健凝重,显得大气磅礴而端庄雄健,显示了长征必胜的信念。湘江之战是长征开始后中央红军最惨烈、最悲壮、最关键的一战。因此,“湘江”一印采用了汉将军急就章式的冲刀法,犀利劲爆、酣畅淋漓,凸显了甘洒热血写春秋的长征精神。遵义会议是中国共产党和红军历史上伟大的转折点,也为中国革命竖起了穿越千山万水的胜利坐标。为此,“遵义”一印采用了经典的古玺印法,文字奇伟瑰丽,章法奇崛多变,刀法坚劲峭厉,寓意着历经曲折坎坷后的柳暗花明、突围重生。又如“娄山关”印采用了一般不常用的唐宋九叠文,层峦叠嶂,山势回旋,峰峦逶迤,极富“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象征意义。
篆刻的边款,是印学范畴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金石体系特殊的表现形态。印文与边款不仅构成了“红与黑”的审美对应和视觉造型,且互为映衬,相得益彰。故而边款有“金石之札”之尊、“石上题跋”之称。钱先生不仅是当代印坛边款的高手,更是开创长款巨跋的一代大家,在整体上拓展了篆刻的艺术边界、表现空间、美学效应。他的《长征印谱》充分体现了这一艺术能量和创作格局,用边款记录史实、抒发感慨、赞美英雄等,激扬文字在印石四面铺展,承载了史无前例的长征宏大叙事与史笔功能。钱先生还凭借其深厚的书法造诣,使边款楷、行、草、隶、篆诸体兼备,各美其美。楷书工稳端庄,行书飘逸流畅,草书龙飞凤舞,隶书秀逸婉约,篆书古朴遒丽,文采芬芳而形质相胜。如“娄山关”的边款用草书录毛主席词《忆秦娥·娄山关》,行刀如笔而使转自然,跌宕豪放而节奏明快,气势激越而骨力洞达。“六盘山”的边款则用汉隶书录毛主席的《清平乐·六盘山》,刀法郁拔而意蕴密丽,温淳古雅而风姿绰约,并掺用了汉简笔法,显得更加自然洒脱,把史录、文学、书法、碑刻、造型融为一体。
方寸之间,刀承情志,这百方印谱,是对英雄伟业的讴歌,更是对长征壮举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