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底下不长草

章慧敏

聚会中，老友有点心不在焉，唯恐漏掉了儿子发给她的微信。什么信息那么重要呢？她说出门前发微信问儿子晚上想吃啥，儿子没回复，让她等了个寂寞。她担心自作主张买汏烧，到时又是吃力不讨好。

老友平时没少抱怨自己养了个“啃老”的儿子，四十好几的人闲在家里，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打游戏，再就是接送孩子上下学。担心自家儿子被媳妇看轻，老友除了每月塞给他零花钱外，还承担起儿子一家三口的晚餐，天天带着荤素小菜去做烧饭阿姨，老友对自己苛刻，却不吝惜用退休金来顾全儿子一家。按道理他应该感恩母亲的付出才是，可儿子把母亲的辛劳当成了理所当然，每日辛苦做出的饭菜不是嫌咸了就是淡了。母子二人为此没少争吵过，儿子一句：“你生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一辈子”让母亲哑了口，她真觉得有点对不住儿子：他们不能让儿子“大树底下好乘凉”，那只有心甘情愿地奉献了。

做父母的甘愿为儿女奉献，天经地义。可老友的“奉献精神”却让我百感交集。他们省吃俭用撑起一个家，儿子出生后想要的尽量满足，所有的压力都由父母扛。自身没有“大树”，却硬着头皮营造了一个温室，溺爱让儿子至今难以自立，活脱脱成为一个“巨婴”。

在我们的周围，类似于这样的“巨婴”并非个例，他们需要“大树”来遮风挡雨：大小事情有人包办，有过错也有人兜底，习惯了头上有顶保护伞。然而，真要把责任全部推给他们似乎并不公平，如果不是家长无底线的庇护和溺爱，哪里会剥夺他们直面困难、承担责任的机会。

同一棵大树，既可以遮阴避暑，也会遮光夺肥。大树底下可乘凉，大树底下同样可能不长草，古今中外“扶不起”的事例可不少：刘禅，大家口中的阿斗并非天生愚笨。诸葛亮主政期间，大小政事几乎由他一手承担，刘禅少有独立决断重大事务的机会；《出师表》里，诸葛亮也一一举荐贤臣，叮嘱后主遇事向他们咨询。长期处在周全的庇护之下，缺少直面危难的锤炼，待到国破被俘，才有了洛阳那句广为流传的“乐不思蜀”。

有保护伞自然好，可是一个人长期被保护伞遮挡着，哪里还有独自面对狂风暴雨的能力？这才是“大树底下不长草”啦。

我那爱猫的朋友讲了她救助的一群流浪猫中的一只胖猫的故事。在她家的小花园里，每天有固定的时间投喂流浪猫，别的猫狼吞虎咽，吃完便离开，猫粮洒落一地也不顾及，但胖猫与众不同，别的猫抢食，它在一边看着，它的身形大于众多流浪猫，但绝不仗势欺人，总是等到别个吃饱后才打扫战场，而且不浪费一粒落在地上的猫粮。朋友发现它似乎在担心她这棵投喂的“大树”并非终身的庇护，为了给予回报，胖猫每天清早都会送来礼物，有时是只死老鼠，有时是只蚂蚱。一开始朋友吓得半死，是谁在搞恶作剧呀？她躲在窗帘后破案，终于发现原来是胖猫送的……朋友吃惊小动物怎能活得如此通透：珍惜善意并懂得感恩，还不忘保留捕猎的本领。

的确，善意是馈赠，但不是永远的庇护。是依附还是独立，是看眼前还是望向长远，那就先问一句，我是那棵长不出来的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