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学芸
我发现桥头路边的树空子成了自发形成的市场。这是下班的必经之路,太阳还高高挂着,附近村庄的人就拿着自己的余剩产品出来摆摊了。年老的女人居多,三五块钱的零钱都算不对账。也有从别处转场来的摊贩。他们的货物齐全规整。除了蔬菜水果,也有鞋袜、中药、干果、香料之类的杂七杂八。我没注意市场是什么时候形成的,逛夜市就是今年的事。吃完晚饭随便转到这里,就像发现了新大陆。起初是买些鸡蛋、粉条之类的,后来夜市就承包了整个餐桌,每晚逛夜市成了保留节目。还会有一些意外收获,一些老品种的蔬菜和瓜果,被人点种在房前屋后得以幸存,若不是亲眼得见,已经在记忆中遗失了。与超市相比,夜市的蔬菜不齐整、没品相,但便宜、鲜嫩。茄子、黄瓜、丝瓜、小倭瓜还那样小,就被摘来售卖。茄子只有拳头大,丝瓜只有手指粗,小倭瓜一掐就冒浆水,黄瓜顶花带刺。韭菜和茴香都长青黄不接的样,细如发丝。若不是有机产品,都对不起自己的出身。院里院外种几棵秧苗,打农药也不舍得,毕竟农药也得花钱买。我这样对人解释。
卖鸡蛋的女人家里养了二十几只鸡,在坡上坎下捉虫子吃。她面前摆了一把秋葵、几只瓠子和一堆扁豆,那种月牙形的扁豆很古老,民间叫侉老婆鞋,意思就是模样丑。因为味道特殊,很多人不喜欢。虫子也不喜欢。随便给个支撑物就能攀爬,开粉紫的花,很高产。
一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骑辆摩托车,专门买老黄瓜。那黄瓜色泽金黄,像小枕头一样。卖黄瓜的也奇怪,问买这样多怎么吃,他说不是自己吃,是同事让捎带。同事就喜欢吃老黄瓜,说比冬瓜味道好。
口味也是个奇怪的东西,就像千人千面。
我不买辣椒和圣女果,那东西太能长,院子里种了几棵,就层层叠叠长得没完没了。春天土里施了点肥,就泼出命的样子结果儿,一点也不惺惺作态。所以我由己推人,觉得不批量生产,就没有必要给它上手段。家里也种了几棵甘蓝,都长成了蕾丝状。关键是虫子忒能隐蔽,我总试图捉到它们,即便戴了眼镜,也没发现它们藏身哪里。好在卷心菜从里面生长,它们有顽强的意志把虫子隔绝在外。白菜也是这样。大头菜也是这样。简直是宇宙普适法则,各给活路。蔬菜如果打农药都在早期。菜心封闭起来自成周天,虫子也啃不动它。我家甘蓝就是这样,虽然衣衫褴褛,却长了颗瓷实的心,只是个头不大,炒一盘绰绰有余。我花了些气力才搞清它与大头菜的区别,发现大头菜在市面上几乎绝迹了。
甘蓝来到市面要晚。我印象中,大头菜在麦黄时节上市,主打很长一段时间的餐桌。春天的蔬菜少虫害,虫卵都还没醒过盹来。我问卖甘蓝的人,怎么没有大头菜呢?卖菜人说,不光我这里没有,超市里也没有。那玩意不如甘蓝好吃,时下没人愿意种。附近有两个大型超市,我稍微留意了一下,那些模样像大头菜的果然都是甘蓝。意识到真要绝迹,就觉得大头菜简直是个尤物,每天逛夜市都特别留心。终于在一个摊位上发现了几棵。它叶片薄,颜色要清浅些,混在一堆甘蓝里,一副落魄相。我那天买了两棵,过几天又买了三棵。卖菜的也没上秤称,说一棵一块钱。家里长的,没想拿出来卖,以为不会有人买。看来明年还得种。他跟左邻右舍说。
自打习惯逛夜市,冰箱里经常过分丰盈。有时买得多了,自己都不好意思,偷偷往冰箱塞。夏天最热的季节,夜市分外喧嚣。站在桥头往南打量,人来人往中就像历史的长镜头。卖榴莲的已经剥了好大一堆壳,生意不错。其次是卖烤白薯、玉米、鹅蛋、鸭蛋、活珠子的。我凑过去问活珠子是啥。摊主说,是没出壳的小鸡,吓得我赶紧走了。卖熏肠的在弹扬琴。乐谱摊在货架上,弹得旁若无人。卖香料的在跟人聊过往,像讲评书一样高亢且起承转合。还有摊主像菩萨一样坐定,专注玩手机。有人忽然跳起来搂住了我的肩膀,原来是一位知青老大姐,我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她的两只大手蒸腾着热气,像在我肩膀上烙下了印记。我问她怎么在这里,她说遇到了房东在这里卖菜,遂坐下攀谈。人流摩肩接踵,耳朵里尽是各种叫卖声。海鲜湖鲜,桃梨瓜果,蘑菇木耳,点心糕饼,品种不断丰富壮大。若是场面安静,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她是天津第一批下乡知青,曾有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我走出去好远,她手掌心的温热还停留在我的肩膀上。
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很多植物都走进了尾声。不断听到摊贩说,这是最后一茬丝瓜了,最后一批茄子了。再想吃露天栽种的蔬菜,得等明年了。天气寒凉,都长歪果裂枣样,但不影响口感。我尽可能囤积了一些,就像留住了夏天的尾巴。我那天提着一捆蒜回家,那蒜长得不好,大部分是独头。家人说上次买的还没吃完。我说,卖蒜的就剩这几个,我买了他就可以早些回家了。
到山里闲转,经常看见枯藤下丝瓜几尺长,冬瓜老猫一样爬满架,数了数,有十几个。白生生地敦实,煞是可爱。蛇豆瀑布样倾泻着垂下,像刻意打造的风景。有个坝台上长满了老倭瓜,恰好主人在,送了我一个。
我珍惜地抱回车上,内心却隐隐遗憾。这里离城市远,若近些,夜市就可以多些内容了。我自己都还有摆个摊子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