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
惠南海沈村种了成片的观赏水稻,一到秋天,我总要呼朋唤友:快来看稻田啊!
这稻田离我们小区只有一千多米,是家门口的风景。
今年我鼓动父母叔婶也去看看。父亲听了直摇头,说:“做了大半辈子农民,稻田有啥看头?”叔叔也说:“我天天经过,不看不看。”我说:“那么多人开一两个小时车特意来看,我们离得那么近,为什么不去?”家门口的风景,可能也是别人的诗和远方。我和妹妹、堂妹几个人轮番游说,终于说动他们。
走到海沈村,迎面是心愿桥,桥身弯弯,像半个括号,温柔地包围着上海市郊农村的风情。桥上摆着各种小摊,有卖农产品的,有卖小吃的,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走近稻田,父亲忽然停住脚步:“这稻子怎么黑了?是不是遭了病虫害?”做过农民的人,对农作物的关切是藏在骨子里的。我告诉他:“不是病虫害,这是彩色特种水稻,黄的、绿的、黑的搭配成稻田画,得站在高处看。”父亲说:“黑色的稻子啊?这稻米吃口好不好啊?糯吗?”妹妹笑:“种这个是为了好看,不讲究口感。”
站在观景台上,稻田尽收眼底,色彩斑斓的水稻组合出巨型稻田画,中央是“桃醉惠南,智享田缘”八个大字,田间还耸立着《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拾穗者》等名画仿制品。秋高气爽,天蓝得高远,云白得轻盈,微风吹过,稻子在风中欢快起舞,稻浪翻滚,此起彼伏。田间市集有咖啡、钩织品,年轻人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妹妹和堂妹以稻田为背景,摆了各种姿势,拍了一张又一张。来看稻田的人,今天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父亲母亲站在稻田边,端详了许久。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年轻时插秧的日子,或许在想那些年亩产多少斤,或许只是在看那些黑稻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
稻子曾是我们最司空见惯的农作物。童年时,烈日炎炎,我们在稻田里帮大人插秧,小小的我们在大人的夸奖声里手起手落,一路后退,顷刻间,面前便是一排排挺立的秧苗。小姐妹你追我赶,悄悄进行劳动竞赛,乐此不疲。傍晚收工浑身酸痛,第二天一早,禁不住大人连哄带夸,又下田做起了“插秧小能手”。几阵风,几场雨,禾苗抽穗,谷穗弯腰。我们帮着收割、打谷、晒谷。那些年,稻田是辛劳,是汗水的味道,也是丰收的喜悦。
如今,打扮过的稻田,变漂亮了,变洋气了,似乎也变陌生了。
父亲他们那一代,看稻田看的是收成,是谷粒饱不饱满,能不能多打几斤粮食。如今人们看稻田,看的是美,是创意,是田里的图案。而我们的下一代,或许不知道稻田曾经是什么模样,他们看到的是稻田艺术、田埂市集、拍照打卡地。
然而这又有什么不好呢?稻田还是那片稻田,土地还是那片土地。稻子还是在泥土里生长,经过插秧、灌溉、施肥、收割,一步一步走到秋天。只不过在这个秋天,它多了一点别样的色彩,多了一些欢喜和热闹。
其实,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土地对话。父亲那一代,用汗水与收成对话,土地回馈他们以温饱与安稳;我们这一代,用观赏与创意对话,土地回馈我们以美感与诗意;而下一代,或许会用我们想象不到的方式,继续与土地对话。形式在变,语言在变,但对话从未中断。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它沉默地承载着一切,宽容地接纳着每一代人不同的目光与想象。从前的稻田养活了人,如今的稻田还在养活人——只是从饱腹到慰藉心灵。这或许便是进步最朴素的模样:让曾经只为生存而存在的风景,渐渐成为可以安放心灵的家园。
生活在向前,古老的土地正在用新的方式讲述老故事。而我最想做的便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呼朋唤友:快来看稻田啊。看那片熟悉的稻田,怎样在秋天里,长成我们不熟悉的模样,又怎样在不熟悉的模样里,藏着我们永远熟悉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