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6日 星期一
冈仁波齐(油画) 微孝 鱼玄机的才与罪 与豆包聊音乐 老李的“云”生涯 回马尼干戈
第15版:夜光杯 2026-11-16

老李的“云”生涯

扬江

老李的海外生活,堪称“云”的生涯。

在半个世纪前,老李还是小李。那时我们住一个小区。他比我大几岁,能背好多诗,常在我们朋友中炫耀,说实话,他是有两下子的。

那时,他也在写诗,还念了一首:“云呀云,你来去自由,是天空最大的鸟,我要搭上你的翅膀,四处飞翔。”他说这是他的诗。他说他喜欢云,要像云一样生活。我们吃不准是不是他写的,但这诗还是有点意思,我们后来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就叫小李——云,喊叫时,中间故意停顿,他倒也不生气。

有一年,已在某百货商店当营业员的小李,忽然唱起了《故乡的云》,唱得很投入,好像他真是游子一般。

不久,他去了遥远的美利坚打工。我后来搬离小区,有关小李的消息,很长时间,几近为零。等到我过了不惑之年,有一次到美国考察,在旧金山,与一批华人企业家交谈,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却被岁月包浆的脸。那是小李——云,哦,那张黑黢黢、又多皱纹的脸,加之头发花白稀疏,无论如何,该叫老李了。老李是一位企业老板的司机,他是给老板来送落在车上的保温杯的。我认出了他,却犹犹豫豫地只叫出了一个字:李……老李似乎蒙上一层阴翳的眼睛,骤然亮了,他也认出了我。

会谈茶歇时,我找到他,第一次以老李相称,请他一起喝咖啡。他乡遇故知,自然话语悠悠。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美国打工,去过洛杉矶、华盛顿、拉斯维加斯等,老是洗盘子,做搬运工,在唐人街里混,没日没夜地干,讨厌透了,也常漂泊不定,找不到自己稍为适意点的活。这些年,他跟着这位老板,算是日子稳定了些。我问他成家了没有。他苦笑一声,又直爽道:“有过一次,是内地的,半年后就离了,人家不习惯我一个干苦活的,又找了一个开杂货店的老乡。”“你就一人单过着?”“是呀,想想也不错,一人吃饱,全家吃饱。而且,一得空,我独自到处旅游,你猜猜,我去过多少国家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脱口而出:“二十多个国家了!我像云一样,飞来飞去!”他又说到了云,这回我不禁笑出了声。

之后,我们留了手机号,却久无联系。多年后,有了微信,我们又加上了。他的昵称,竟然是小李云!他发来一张报纸的照片,并附言道:“读到了你的文章,很亲切!读了好几遍”。我想我没向海外报刊投过稿呀,定睛一看,是刊登在上海《新民晚报》上写上海老小区的文章。那张华文报纸与晚报有合作关系。我谢了谢他。他说,在美国他对中国汉字有如饥似渴之感,何况,是老邻居写的家乡文章。

前几年,老李回家了,听说身体有恙,回来治病,也有叶落归根之意,但原住宅已动迁。他住酒店,有时住医院,两头跑,孑然一身。那天我去看他,他刚出院,住在四星级酒店的普通套房。他脸色苍白,嗓音喑哑些了,再唱《故乡的云》,估计够不着调了,眼神却依然炯炯。

老李去世时,我抬眼望空。天上云朵飘飘,我想,那里应该有一朵是他的化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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