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银
湖南盛夏,城里处处滚烫,我和朋友去隆回花瑶虎形山避暑。我们住在小沙江居委会九组的山涧民宿。老板姓邹,为人大气,入住他家的客人多,大厅里每餐要开八九桌。桌上常有花瑶腊肉、高山萝卜干、干菌子等当地特产。其中上桌的红烧肉,我吃了后,总觉着不是家里烧出来的那股滋味。
饭后闲时,我便跟邹老板商量,我自己去买肉,烧碗红烧肉,给同行的朋友换个口味试试。
邹老板抬眼看看我:“你内行,干脆做九碗,每桌一碗。食材我来置办齐全,再叫两个师傅给你打下手,跟你学学手艺。”
我心里一惊。一碗至少一斤半五花肉,九碗算下来就是十三四斤肉。平日里只是家里小锅小灶烧菜,从没做过这么大的分量。万一搞砸,脸上不好看,也浪费老板的食材。夜里躺在床上,心里总记挂着炒糖色、守火候,不敢有半点马虎。
第二天,早餐后我进了厨房,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方块,然后剥蒜、切姜,备齐佐料。中午吃红烧肉,心里都有点打鼓。
这是母亲传我的法子,五花肉不焯水,直接下大锅煸炒,把油脂逼出来。这么烧出来的肉,香,吃着不腻。厨房师傅站在边上看着,觉得稀奇。
白糖下锅熬成褐黄,反复调好色泽,再把肉块尽数倒进锅里。加盐、八角、桂皮、香叶、姜片,全部倒进高压锅,九瓶啤酒启开浇进去,盖紧锅盖焖三十五分钟。
我守在灶台边没有离开。锅盖掀开那一瞬,肉香混着香料气味一下子涌出来,灌满整个厨房。肉块酱红油亮,筷子轻轻一夹就酥烂。撒上葱花,九大碗红烧肉备好,等待开饭时间端上桌。
打下手的师傅尝过肉,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红烧肉。一位八十四岁的退休教师,来到餐厅准备用餐,闻信进厨房试味,拍拍我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一百分”,像当年夸他的学生。
焦糖混着八角的肉香漫开来,我一下子记起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五岁的那个正午。
那时候肉金贵,平日里很难沾得上荤。那天外婆在水塘边叫我回家吃饭。小小的饭桌上,一碟青菜之外,就一小碗红烧肉,统共两块,还是邻居送来的。我夹起一块,满嘴油香,油汁沾到指头上,扒完一大碗白米饭。正要再伸筷子,外婆伸手拦在碗沿。
“这块留给你外公,他在外做工还没回,他就爱吃这口肉。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去找五娭毑学做红烧肉,烧满满一大碗,让你吃个够。”
后来外婆当真学了手艺,又传给母亲。日子慢慢宽裕,可外婆走得早,终究没等到随便吃肉的日子。再后来,母亲也不在了。
前几年,我给父亲请了保姆。父亲最爱吃红烧肉,却很难吃到对味的。我照着母亲传下的做法,一遍一遍揣摩,也向饭庄大厨请教。糖色重了发苦,火候浅了又干柴,几番打磨,终于复刻出记忆里的味道。
我将肉盛在陶瓷钵子里,驱车四十公里送回老家,看见父亲吃下,眉眼慢慢舒展,嘴里念叨:“这才是你娘做的那股味道。那时候,难得吃上一回。”
就这么一句平常话,听得我心里一沉。年少时只顾着抢肉吃,哪里读得懂母亲和外婆藏在日子里的苦。
如今,望着窗外,虎形山薄雾未散,远处花瑶木楼模模糊糊。灶台边上,九只空碗堆成了两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