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小林漫画”作者林帝浣 用创作去记录时代

右图：最好的成长是成为你童年时最渴望成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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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 （左）人生的答案往往藏在你最不想走的那条路上。

（右）旅行中最美的路是走错了的那段。

上图：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左图：（左）处暑

（右）白露

右图：2012年9月，上海朱家角。 摄影/林帝浣

上图：你撑得住就配得上。

记者｜孔冰欣

林帝浣

中山大学艺术学院教师，“小林漫画”作者、漫画家、作家、书法家、摄影师。

从事中国水墨漫画的创作与传播，将传统水墨与现代生活相结合，幽默温情地记录这个时代中普通人的情感。

同时不断开拓中国文化海外传播的渠道和方式，致力于将“中国IP+中国制造”的模式推广至全球，加强文明互鉴与文化交流。

立志做摄影界书法最美的段子手，漫画界文笔最好的美食家，玩转多频道的小林老师既行遍天涯路，亦于身边日常琐事的柴米油盐中不断发掘盎然兴味。一时风雅，一时“疯癫”；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纵使态度看似戏谑不羁，但记录下这个时代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的“小林出品”，底色是悲悯。

“你再内耗，也不燃脂”“珍惜一下我们的塑料感情，要知道，塑料降解可得五百年”“最好的成长，是成为你童年时最渴望成为的那个人”……

扎根现实所以扎心亦暖心的金句，简约质朴、清清爽爽的几笔率性水墨，映照浮生百态，专治心理“变态”（负面、失衡的情绪），便是鼎鼎大名、粉丝们极为熟悉的“小林漫画”了。本名林帝浣的小林老师，实际上是好一片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宝藏丛林本林，头衔一长串：中山大学艺术学院教师，漫画家、作家、书法家、摄影师，称一声“斜杠中年”毫不为过。

小林老师打小就喜欢肆意涂鸦，看了很多杂书以及世人眼中的“地摊文学”，并称蔡志忠的《庄子说》改变了他的一生，而历朝历代的名画家、书法家都是他的老师。高考分数全校第一名，中山大学临床医学系毕业后，小林老师却“不务正业”，干了许多和医生不搭边的工作。如今，他难忘初心回归画画，不变的是运笔恰如用（手术）刀，同样轻巧、优雅、精准、稳定。

技惊四座、助力“二十四节气”申遗成功，央视节目组“钦点”、为《中国诗词大会》创作美妙无比的舞台背景图，漫画被选入高考作文题，小林老师的作品早已火爆全网，一笔一画间中西合璧，更不乏“道法自然”的感觉，洇出时而调皮顽劣、时而缠绵温柔的诗韵。

立志做摄影界书法最美的段子手，漫画界文笔最好的美食家，玩转多频道的小林老师既行遍天涯路，亦于身边日常琐事的柴米油盐中不断发掘盎然兴味。一时风雅，一时“疯癫”；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纵使态度看似戏谑不羁，但记录下这个时代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的“小林出品”，底色是悲悯。

8月17日下午，“书写新申活——网络名人·书香对话”网络大V沙龙在黄浦区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集聚区2.0举行，《新民周刊》把握机会对身为沙龙嘉宾的小林老师进行了独家专访。他说很高兴在飘荡着书香的魔都与同行相聚一堂、坐而论道，更高兴时代巨变之中，自己是一个没有缺位的记录者。

一支诸事随缘的画笔

《新民周刊》：从小到大，你是怎么跟一支画笔结下缘分的？

林帝浣：是啊，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但穷呐，家庭条件不允许我以此谋生。我爸曾经跟我说，画画的人将来会饿死，坦白讲，这个观点影响了我一生。

画画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是忙碌的上班族，画画这个事情中间丢了好多年，那二三十年里我四处搞钱，做过IT工程师，是网站设计的技术提供商，然后解决了所有普通人最大的焦虑之一，把房买了。

于是我想试着实现童年的梦想。数码单反刚开始流行时，我就成了第一代旅行摄影师，在全国找景点、拍片，写攻略、游记、散文，什么都干，受到杂志社以及旅游网站的欢迎。到了智能手机全面普及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我觉得旅行摄影这个赛道不太好玩了，就回归练书法、画国画的爱好——其实，10多年前，我已经感觉到国潮兴起的不可阻挡。

我在慢慢寻找自己的表达方向，而漫画是比较适合的载体。小林漫画是有浓郁的文学性的，它之所以带着文字，也是贴合这个时代的特点。此前报刊上的很多幽默漫画、哲理漫画都是无题漫画，有时候你第一眼get不到，需要耗费时间思考内核。但现在读者在手机上看图，三秒之内不解真意，就直接划走了。因此我会在图下边配好文字，告诉大家这张漫画到底在表达什么。渐渐地，小林漫画就这么出圈了。

《新民周刊》：小林漫画被誉为“有丰子恺的意趣、黄永玉的随性、蔡志忠的幽默”，你如何形成个人独特的漫画风格？

林帝浣：我画了二三十年的中国画，起初走的是八大山人、齐白石、吴昌硕、潘天寿那条路子，受大师们的影响。

大写意的文人画，我自认已经画到了一定的水平，足以登堂入室。但是，时代变了，以往那类格调很正的“经典款”，实则已在镜头之外，缺乏真正懂得赏析的受众与整体的环境氛围。那么现在的我，应该画什么、怎么画呢？答案是循着文人画的气韵，加入漫画的技法，诠释当代的生活。所以，我用毛笔在宣纸上画适合手机屏幕的竖版图，设计特有的横版简体字，二维码替代印章，读者长按二维码就可以关注我的公众号。

然后我的公众号就不停地在涨粉。我这个号纯粹是一个人的自娱自乐，没有运营团队的——一般情况下，能达到我这个用户数的公众号，没有几十号人起码也需要七八个人的专属团队去运营。而我没有团队、没有助手，随缘更新。心情不好，或者出去玩，我就断更了，零KPI压力，零焦虑。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我的读者也很习惯我的“任性”与“厚脸皮”，虽然会在留言区不断催更，指责我的“懒惰”，但这种嬉笑怒骂，是带着朋友之间的调侃的，很多读者，虽然大部分没有见过面，但已然是老朋友了。

另外，我还是摆烂型的选手。我会正儿八经坐着画，也会瘫在沙发上画、趴着画、蹲着画、用左手画，毫无“非要进步”“非要比别人好”的沉重心理负担。

《新民周刊》：除了国画，你还练了好多年的书法，受哪些前辈的影响较深？

林帝浣：哎哟，我临摹过的前辈大家太多了，几乎每个你见过的名帖我都临过。

我的书法断断续续写了30年。最近这几年呢，我一直用小楷抄写线装书古籍，就那种竖版繁体的。抄的过程其实也是读书的过程，一张一张慢慢抄下来，每天没事干，我就会一声不吭地坐到书桌前抄几句。

《新民周刊》：小林漫画不仅画得好，且“毒舌”亦可爱，非常有哏。其实，学会漫画技巧相对简单，而创意、视角、思想，需要更多积累。如何完成这种积累？

林帝浣：我本是羞涩内向的文艺少年，其实我现在还是很喜欢独处的，可以一个人发呆一整天。但为了生存，为了谈客户，被迫锻炼出人际交往的能力。不过，很多看似无聊的应酬场合，对我来说也是幸福的创作源泉。同时，十几年做公益的时间里，我接触了社会不同阶层的人，接触了所谓“（北京）五环外的世界”，得到了很多启发。

其实我是不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啦，因为我自己的人生普通、平淡，端出来没啥好说道的。但作为一个故事收集者，我听到了很多值得分享的人生感悟（这个是值得说道的）。我那本超级酷的《我想给你拍张照》，拍的就是2010年前后中国不同地域、不同生活环境的陌生人，他们的喜怒哀乐，用他们的人生故事，来拼凑出一个时代的切片。我现在画漫画，也还是希望能拼凑出当代的切片。具体画成什么鬼样子，我倒不特别在意了，能把主题表达出来就好。

前面说到的抄书、阅读，当然也是积累。其实我大量“盗用”了古人的哏，老祖宗真是太有才了。

《新民周刊》：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有没有特别推荐的作家？

林帝浣：我最近在抄李白的诗。不过影响我最多的，是苏东坡和他的朋友圈。

明清的小品文我也比较喜欢，包括小说、游记之类。

《新民周刊》：你的“二十四节气”国画助力中国节气文化成功申遗，你为《中国诗词大会》手绘的美图亦十分出圈。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更好地进行与时俱进的传播，你还有什么观点和建议？

林帝浣：我在画“二十四节气”的时候，会更偏重于融入中国传统文化里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就是中国人的哲学和思考。这组作品基于中国传统的水墨画风格，又有所创新。

为《中国诗词大会》创作的时候，我先研究了节目的调性和风格。电视节目跟普通的绘画不一样，电视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很短，所以必须要有强烈的色彩对比，而且主题要很突出，不能够太复杂。所以我在传统的山水画里加入了一些油画或者说是印象派的风格，使画面显得更洒脱、诗意。

传播优秀传统文化，要有自己的巧思，古今交融，中西合璧。

抚人心，走出去，看巨变

《新民周刊》：你来过上海很多次了，这座城市什么地方让你印象最深刻？

林帝浣：最近，我正好在画上海美食系列。我觉得上海的美食不光是用来吃的，它是一种生活方式。首先它很讲究摆盘，很讲究氛围，很讲究服务，所以我说它就是一整套完整的生活方式。

上海本帮菜海纳百川，呈现一种融合菜的概念。我们在国际上做文化宣传、推广中国美食的时候，上海菜往往是最容易推的，最起码它好看呀，所以上海菜我觉得是越画越有意思。

还有一个，我觉得来上海，要看古村古镇老建筑。我是个专业的旅行家，去过很多地方，而上海的古村古镇老建筑，比其它城市一些更出名的景点更合我意，那些景点太商业化、太娱乐化了，显得很low。

我特别喜欢在深夜时分，去逛上海中心城区、老城区一些满载梧桐的小街，收敛、幽静、怀旧、别致。一边是安谧的老建筑，另一边可能就开着一家酒吧或烧烤摊，既有烟火气，又不会过分喧闹，体验非常好。上海的特别气质是一种“妥帖”，不过分、不绝对，白天有白天的繁忙，晚上有晚上的生活，不冲突，也不对立，建筑体现一座城市的立面外观，如何使用建筑则体现了一座城市的人文精神。

《新民周刊》：能感觉到你的很多作品，包括近年来策划的一些展览，主要基调是以悲悯之心观照人间悲欢离合。一个越来越原子化的社会里，文学艺术有怎样的疗愈作用？

林帝浣：我笔下的段子只是糖衣，毕竟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有痛苦。但大家会心一笑的时候，会觉得受到了某种安慰。当痛苦是可以被描述、是大家共有、共同分摊的，它会变得不那么痛了，甚至会变成槽点，所以我的读者认为小林漫画挺治愈的，能帮助他们与生活和解。

小林漫画很少去美术馆办展，没有在高端艺术场所办展的执念追求。我们经常选择现身街头巷尾，比如菜市场、小公园什么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们还在医院、图书馆、监狱里办展，希望所有一度彷徨的、躁动的、坠落的灵魂，最终能够在艺术的疗愈下找到内心的平衡。

我现在也是中山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客座教授，做人文艺术治疗方案的工作，会对一些癌症患者的愈后进行心理干预。此外，我还是医生们的医生——医生可以治别人的病，但是医生有病谁来治？小林老师就是那个治疗医生的医生，帮助解决医护人员的心理问题。

《新民周刊》：2025年，小林漫画在伦敦的快闪店活动很成功。将来还会在国外举办类似的活动吗？你觉得新纪元里的“文化出海”，最关键的是要做到什么？

林帝浣：从2019年开始，我就受中宣部的委托为“中国动漫走出去”这项事业而努力。那么之前遴选中国动漫代表作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大部分流行的中国漫画家，都受到了很强烈的欧美漫画和日韩漫画的影响。但你是中国动漫出海呀，如果画得总跟欧美、日韩的风格差不多，总摆脱不了他们的影子，还有什么意义？你的中国特色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们需要回到《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山水情》，回到“中国学派”。中宣部之所以找到我，也是因为我的水墨风。

这几年里我游历海外，更乐意看街头的海报、小画廊，看那些不在庙堂之上的艺术家的作品。我还开始在各地写生，画水彩，摆脱旧往套路，画起来感觉更奔放、更轻松了。可是，乍一看我现在越画越不像传统国画，但拿到海外去，观众依然会说你这个就是中国画，你的中国气质是文化基因里的东西。

破局突围之路挺有趣，可能最后也不一定走得通，但我画得开心就好。

我对小林漫画在海外的发展非常有信心，将来会举办很多的“出海”活动。很多老外看到我的作品，是基于审美的喜欢，甘于掏出真金白银来够买相关的衍生产品，这一点很重要，这才叫真正的文化推广，实打实征服了老外的心、赚到了老外的钱，使得中国的文化真正走进国际文化的朋友圈。

当然，文化出海也需要厚积薄发的过程，不可急功近利。你要做好长期经营、互相观察、彼此确认的思想准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10年、20年。

《新民周刊》：AI的发展对各行业已经形成了冲击。有人拥抱新技术，但也有从业人员及许多受众对文艺创作领域的AI介入颇为反感。你如何看待？

林帝浣：我用AI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帮我画一幅小林漫画行吗”，奈何画出来完全不对路。然后我接着问“是否赶紧帮我想一些小林漫画的文案”，结果也不行。我原本的意图是如果AI能帮我干活，帮我挣钱，那我就不用画了，岂不美哉，可惜它完全没人味儿，我遂放弃使用。

AI也许画得更漂亮、上色更严谨、构图更舒服，但我能画出AI想都想不出来的丑，所以它是替代不了我的，哈哈哈。

面对AI，我是一点都不焦虑的。以史为鉴，2000年的时候，“新时代之入门券”分别是会用电脑、会讲英语、有驾照。当时不少人花重金买个电脑，但其中有几个是真懂行的？现在呢？谁还不会用电脑了？船到桥头自然直，AI也许是当下的新门槛，但老百姓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心态够好、活得够长，才能充分享受到新技术带来的便利。你千万不要越想越慌，夜半失眠去买课，把自己逼成神经病。

《新民周刊》：创作之路上还有什么理想目标？你对漫画的发展又有怎样的期许？

林帝浣：现在迭代特别快，每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对漫画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创作宝库。我的理想还是观察变化、记录时代吧，我觉得这件事情特别有价值、有意义。

虽然绘画是非常古老的艺术，但它的留存时间却很长。人类历史上，最好的记录介质是石头，一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岩画，一万年后我们还能看到。这些画作是最靠谱的，它们是最忠实的时代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