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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泱
李君维先生(1922—2015)笔名为东方蝃蝀,土生土长的上海作家。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怪怪的笔名,是看到他重版的《绅士淑女图》,此书与沈寂老先生的《盗马贼》同列于“海派作家”丛书。我问沈老此人可识?沈老说这是我的老朋友,当年我办《幸福》杂志的主要作者,真名叫李君维。说着,沈老把李的北京住址抄下,嘱我有机会去看看他。
我就去了。一次赴京公干,顺路拐入一条小胡同,到了一幢老式公寓楼,找到楼层中的逼仄处。开门见面,我说我从上海来的,未及续报姓名,他马上说:侬好!使人瞬间感到如沐春风,亲切无比。看到老乡,他欣欣然。
在厨房间的餐桌旁,我们聊天。从他清癯平和的面容身材,到一言一行的举手投足,都是十足的老上海腔调。他问起上海的老友,我一一作答。最后请他留个题词,他默写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与长天一色”,可隐见他的孤寂之心。
早年,李君维考入光华大学附中,语文老师是大名鼎鼎的王蘧常先生。王老师教学生念古文《论语》《孟子》,李回忆说“迄今尚能默诵一二”。尤其上《梅花岭记》一文,老师声情并茂的讲课神态,深刻印在李的脑际。后来,他就读圣约翰大学英文系,与炎樱是同学。
上世纪80年代,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一书,明确地说东方蝃蝀“用一种富丽的文字写出十里洋场上旧家族的失落和新的精神家园的难以寻觅,文体雅俗融洽,透出一股繁华中的荒凉况味”。毫无疑问,在以上海为题材的创作中,李君维颇具特色。而我觉得,与某知名作家相比,文字语气中,李君维的骨子里更显上海味。他毕竟是上海土著,一切腔调都是与生俱来的。他曾说:“我生长在上海,喝了半辈子黄浦江的水,在定居北京之前只会说上海话”。
1950年,李君维调到北京中央电影局,后任电影公司编剧,中断了文学创作。上世纪80年代他重返文坛,创作小说《伤心碧》《名门闺秀》,以本名在《新民晚报》连载,其书评随笔也常在《新民晚报》和香港《大公报》发表(他早年曾任《大公报》国际版编辑)。且看他的小说《名门闺秀》开头:“三十年代的月亮是陈旧的,天蒙蒙亮了,昨夜残留的月亮还挂在上海孟德兰路席公馆的屋檐旁边,苍白,虚弱,凄迷。这天席公馆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即将订婚的三小姐席与容突然失踪了”。这是独特的海派写作风格,在淡然的描写中,暗藏着吸引人的悬念。
可时过境迁,昔年的荣耀难再,关注者已然不多了。所幸,借新书出版和旧著再版,现代文学史家陈子善教授在华东师大主持举办了“李君维作品研讨会”。李老因身体欠佳,未能赴会。但这给老人几多安慰。我在翻阅老期刊时,看到他的文章,就复印寄他,便会收到致谢来信。
在一次通信中,他写道:“拜托一事。大约一九四六年夏季,我与冯亦代打了一场笔墨官司,真是不打不相识,由此而相交。我在《辛报》副刊发一文,批评冯译《守望莱茵河》,一二日后,冯在《世界晨报》副刊发一文反驳。拙文题目可能是《姐姐乎?妹妹乎?》,署名枚屋。如能找到此二文,则不胜感谢。陈子善兄已为我复印了不少旧文,我不好意思再向他开口,只能把这麻烦抛给了你。此事不急,好在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我记不得何时到图书馆查阅复印寄他了,另附寄几册书请他签名。
他收到后回复说:“空谷足音,不禁喜悦,不胜荣幸。以文会友,忘年结交,堪称人生乐事。”
我忽然想到,今年李君维已届百年诞辰,八月份是他辞世七周年,谨以此文记怀,给寂寞的老人敬一炷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