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连
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像悄然打开的大伞。初夏的斜阳,穿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整洁的鞋摊上流淌。她拿起我的耐克鞋,盯着鞋带旁的裂缝看了看,立即开始操作,换线、剪皮、垫皮、缝纫,一气呵成,动作如行云流水。缝纫机的笃笃声,淹没在满街的喧嚣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眨眼工夫,她捋了捋额前斑白的头发,轻轻抬起头,微笑着对我说,好了,试试。话里,藏着满满的自信。
这位鞋匠,我很熟悉。
当她还是花季少女时,父亲发现她的针线活儿做得特别漂亮,就让她拜师学习绱鞋子。她很快入门,手艺出色,闻名遐迩。那些年的小镇,家家糊糨子,人人穿布鞋,她家自然门庭若市。
改革开放后,从土屋搬进洋楼的小镇人,不再青睐白底黑帮的传统布鞋了,各种轻便美观的皮鞋、运动鞋悄然流行起来。渐渐地,她没鞋绱了。更让她几乎崩溃的是,正值壮年的爱人,在开手扶拖拉机时,一不留神,连人带机,陷进了泥潭。夫妻俩用尽全身力气,把拖拉机拉了上来,可他却因肺膜严重破裂去世了,留给她两个未满十岁的女儿。悲伤中的她,一气之下,把绱鞋子用的木头楦子,全部扔进了灶膛。红红的火光中,她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坚毅。她去上海买来了电动补鞋机,在小镇街头摆起了修鞋摊,改绱为补。
她把绱鞋子的精益求精用到了补鞋子上,以一颗匠心,一双巧手,和各种鞋子打交道。她不露痕迹的巧妙修补,总能自然契合鞋子的原有风格,一点也不违和,即使名牌,她动过后也依然能保持原有的范儿。她还能化缺为美,比如在小洞上,或者裂缝处,用细线密密地缀成一朵别致的小花,或者其他适宜的图案。有些女性的鞋子,是自己喜欢的模样,其实未坏,只是穿久了,岁月的痕迹过于明显,经她巧手一打扮,旧颜中竟透着些许妖娆。
她为一茬茬小镇人补鞋,也是在默默地缝补自己的心灵创伤,让人生在苦难中开出花来。她的两个女儿,早已走出大学校门,成家立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接过她补好的鞋子,我一看,裂缝处被巧妙地缝成了细长的树叶图形,逼真,好看。“多少钱?”满心欢喜,我迅速拿出了手机。她轻轻伸出四个手指,那是粗糙却能做出灵动针线活儿的手指。
我扫码给了八元。听到收款提示音后,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呼的一声站起来,用力拉住我的手臂,硬塞给我四元。她的手拉过拖拉机,我自然败下阵来。
阳光中,微风里,香樟树的影子,在她身上,轻轻地摇。
她叫张晓云,八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