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4日 星期五
建筑巧思 池塘倩影 古井觅踪 小镇鞋匠 放生自己 文字接住了我 苦境中的谭正璧
第13版:夜光杯 2026-07-23

苦境中的谭正璧

祝淳翔

1944年11月,抗战即将迎来胜利曙光,而寓居上海沦陷区的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正日趋窘迫。当月15日,《力报》刊发白荻的专栏文章《哭笑不得》,篇首头一句便向读者叹苦经:“在米价逼近三大关时,寒家又添了丁,这正是一桩哭笑不得的事。”白荻即谭正璧,使用专栏名“蘗楼闲话”,蘗楼作为斋名,或取自成语饮冰食檗,寓意生活清苦。

在百物腾贵的彼时,添丁进口对于中产之家恐怕也未见得是桩幸事,更遑论仅凭一管毛锥、赚钱乏术的谭先生家。这次的女婴,11月13日晚出生,已是“第八个孩子,母亲缺少奶,奶粉又贵得买不起,就是买得起,也没有人手专门服侍她”,于是决定送人或送育婴堂。谭先生写这篇文章,目的很单纯,便是希望读报者“如果有正当的人家需要领养女孩”,烦请代为介绍。作者甚至不忘提醒:“孩子很壮,看样子是容易抚育的。”读来让人心悸。文章倒数第二段,作者忆及“前年,为了也是她母亲缺少奶,把一个才生不久的孩子活活饿死,我曾经在《杂志》上写篇文章哀悼她”。这便是发表在该刊第11卷第3期、1943年6月号上的《悼一个无知的灵魂》。叙述他名唤凡儿的早产女婴从出生到饿死的大致过程,字字泣血,带着对“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不平的世界”控诉的咒诅。一来“文章不值钱”,稿费收入远远赶不及通货膨胀的速度;二来凡儿的母亲“患上了那人生最不幸的疾病”,她的父亲“为了生活而得不到一些空暇,不是在家执笔写文,便是有事出门去接洽”,故对那婴儿的关注严重不足,遂导致悲剧发生;且因为“她母亲是个有病的人,她根本不大明白孩子的饥饱”,终于,在存活了87天后的一天早上,那女婴“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世界而长逝了”!

为免重蹈覆辙,同时又听说育婴堂经费短缺的新闻,最终在婴儿出生后第38天,即1944年12月20日,冬天里最冷的几天中的一天午后,谭先生怀抱婴儿叫了辆三轮车,驶到白赛仲路(今复兴西路)某公寓,将她亲手交到南京来的徐太太手里。整个过程中,“孩子始终没有啼哭一声”。十多天后,他撰下万字长文《送婴篇》刊在杨光政主编的《申报月刊》复刊第3卷第1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披载一过。

原来11月14日那天他写了两篇文字,分别投给杨赫文编的《大上海报》和黄也白编的《力报》。因为路近,后一篇由他亲自送达,巧的是作家冯蘅经常在力报社进出,遂在次日的《繁华报》将此事以“文歪公”笔名公布。21日傍晚,黄也白找人送来一信,却是南京徐君寄来的,信中自称“年逾而立,膝下犹虚”,愿抚养白君之女。谭先生悲喜交加,写一封快信给南京姚大均,托他就近访问。月底始得姚君回信,知道徐君在公务机关服务,家境很好。12月17日,徐君偕太太一起登谭家门,刚巧谭有事外出,回来后见留下一名片,依约而往白赛仲路某公寓某号晤面,最后定约。

《送婴篇》收尾时,谭先生特地指出此文原拟名《送女记》,之所以改题,是因为这孩子取名为“婴”,送字语带双关,既是送人,也有送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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