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王煜辉
1997年底,我和刘世振、古力、刘熙四人一起行了拜师礼,签了拜师协议,正式进入师门,成为师傅所收的第二批徒弟。师父正式签约的徒弟并不多,只有八个人。在我人生中,这一天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最为重要的里程碑事件,也是我成为职业棋手以来,乃至是前21年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恩师。
在师兄弟之中,我的成绩虽然算不上突出,但我比他们都幸福的一点是,在2001年开始,我有幸与师父同在贵州卫视职业围棋俱乐部里服役,共同度过了七年的时光,这七年里我与师父相处甚多,得到的教诲,听到师父的故事也最多,后来回首这段时光,真是无比幸福。在此和大家分享几件师父当年的趣事,供大家开怀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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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年轻时酒量惊人,喝白酒最多一次曾豪饮四斤高度酒,被誉为围棋界的酒仙。但这次豪饮其实并不是师父最常提起的。据师父回忆,他觉得自己最值得一说的酒场战役,是上世纪80年代有一次全国比赛结束,选手们早上起床后纷纷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前往火车站,正在这时,有一位年轻棋手拎着四瓶啤酒走进师父的宿舍,说是昨晚买的啤酒没喝完,一会出发前要去小卖部退瓶(“退瓶”这个概念,相信大多数成年人都能明白),他和朋友昨晚实在喝不下这四瓶酒,浪费了又可惜。于是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下,师父只得在极短的时间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把这四瓶啤酒一饮而尽,此后这位年轻棋手高高兴兴地去退回了两毛钱,而师父肚子里哐当着四瓶啤酒出发去火车站了。
师父是一个心胸开阔,不拘小节的人,心里面从不装事。在2001年到2008年间,因为经常和师父在一起出差比赛(全国围棋甲级联赛是主客场制,每周都要飞一次外地)我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秘书工作,帮助师父安排机票、住宿、餐饮,陪他老人家出席各种活动,久而久之,对师父一些生活上的细节就了解得比较清楚了,以至于师父在参加饭局时,都必须指定我来点菜才放心。再后来,师兄弟之间围绕师父所进行的大大小小聚会的组织工作,也就成了我责无旁贷的任务。
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还记得好像是2002年,师父在上海参加完一场比赛后晚上喝了一顿大酒,大约22点左右我送他回房间睡下,还提醒他第二天9点要出发去机场,师父答应得很清楚,基于对师父酒量的了解,我也没多说什么就回去休息了。第二天早上我从8点20分开始给师父房间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到了8点45分我终于忍不住了,叫来服务员好一通解释才打让他同意打开房门,一看师父合衣睡在床上,呼声大作。我连忙推醒师父,同时帮他收拾好行礼,在10分钟内下楼乘车去机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登机口关闭之前办好了手续。等上了飞机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给师父买12点以前的飞机票了。
人最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我2012年从职业棋手的角色中退役之后,和师父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1997年到2012年这15年间,我是多么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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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师父做了直肠癌手术,手术后我去医院看望师父,见他老人家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因为手术中胃液反流灼伤了喉管,说话也无气力,和之前体壮如牛的形象大相径庭。我本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那一刻我的泪水在眼窝里打转,又怕影响师父和家属的情绪,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来,等走出医院大门,我找了一个角落缩成一团大哭了一阵,由于之前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快乐的体验,这种悲怆的情感是从未有过的,故这一次缩在角落里的大哭,令我终生难忘。
师父是一个超级乐天派的人,一般人摊上了这种事,精神上不崩溃就算是很坚强了,而师父则完全不以为然,依然泰然自若,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听主刀医生说,在把病人推进手术室,开始做手术之前,麻醉师照例要和病人讲一些程序上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此时大多数病人都是紧张、仔细地听,生怕漏过什么。可是我敬爱的师父则全然不同,只见他还没等麻醉师讲完这个流程,就已经沉沉睡去,鼾声如雷了。仿佛即将上手术台接受生死考验的不是自己一样,这个状态直接把在场的所有医生惊呆了,后来说起这件事,医生们都说,只有三国演义里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才能和师父此刻的状态相提并论呀。
师父的手术很成功,不过后续的化疗还是很消耗体力的,在很长的时间里,师父都不便出门,不过即便如此,师父依然牵挂着我们师兄弟,当我们需要师父的时候他依然不遗余力地支持。
2014年年初,师弟古力和韩国的李世石九段进行十番棋大战,首局就在北京举行,病体初愈的师父接受了主办方的邀请担任裁判长,而由于我是这次比赛的承办人,于是承担起了开车去家里接送师父的任务,那时候师父的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坐在我的车上一路上谈笑风生,这时我的心情也无比舒畅起来,陪着师父有说有笑地抵达了赛场。
我记得这也是师父手术后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后来,师父慢慢痊愈了,我还陪着他去过一些地方参加比赛和各种围棋活动,重温了当年侍奉左右的温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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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而言,自2012年后,和师父相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了,不过每年8月17日师父的生日,我们师兄弟还是尽量一聚,中间有几年受疫情影响,外地的师兄弟不易进京,聚会的时候也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殊为可惜。
自我拜入师门之后,曾经赶上过三次师父的整寿,2001年师父五十大寿时(师父是1952年生,按照北方人过九不过十的习俗,故2001年过五十大寿),我请了一位画家赵俊生先生(当时和我们家住一个楼,是邻居)为师父画了一幅画,画的内容是棋圣对弈图,配的诗句是我自己根据杜牧著名的围棋诗“重送绝句”的前两句改编的——“绝艺如师天下少,海量似尊世间无”(原文是“绝艺如君天下少,闲人似我世间无”),记得当我把画装裱好送到师父家里的时候,师父原本很喜欢画的内容,但是看到这两行小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这两句诗哈哈大笑,估计这时师父心里一定会想,这么好的画,怎么就被这两句文法平庸的诗给拉低了品位。然而念在我的一片心意,师父终究还是没舍得批评我的文学水平,还请我吃了一顿生鱼片作为奖励。
14日深夜,惊闻师父因病去世,内心中的悲痛无以言表,谨以此文回忆30年来和师父之间的点点滴滴。愿师父的在天之灵,也能为我们这些弟子所取得的成绩而自豪,如果有来生,还希望能陪伴在师父身旁,聆听师父的教诲,同时也多尽一份弟子的孝心。
(因篇幅有限,本文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