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侨批渡重洋，家书万里寄乡愁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将百年侨批里的思念与家国故事重新带回大众视野，藏在泛黄信笺、薄薄汇票里的华侨往事，再度叩响今人的心门。带着这份感动，不妨读一读以下两部聚焦侨批文化的作品：首部英文侨批研究专著中译本《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东方出版中心），以严谨学术视角梳理侨批制度的百年脉络；长篇小说《平安批》（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则以文学化手法落笔，用一封封情真意切的南洋家书，还原侨批背后普通人的悲欢乡愁。

侨批里的华人生存智慧

《亲爱的中国》是全球首部系统研究侨批历史的英文学术著作，班国瑞、刘宏两位学者以课题“侨批与家园记忆的嬗变：移民书信、家庭纽带和跨国华人网络”，获得新加坡教育部科研经费资助。他们从比较研究的角度作出的探讨，填补了侨批与侨批贸易历史研究的空白。海外华人研究的元老、新加坡国立大学王赓武教授在为本书所作的序言里回忆，侨批本就是烙印在他童年生活里的日常。上世纪30年代，他成长于马来西亚怡保的英属殖民地，坐在树下代写侨批的先生是街头常见景象：不识字的华侨围坐一旁，用粤语诉说家事，代写人落笔写成家书，附上汇款凭证，漂洋送往岭南故土。彼时他的母亲也每月通过银行寄钱回乡、亲笔书写家信，也正是这段见闻，让年少的王赓武早早懂得读写的分量：“我必须学会阅读和写作，这样我就永远不必依赖别人来为我写作。”

长久以来，学界对华侨移民史的考察多聚焦宏观侨汇数据，却长期忽略家书这一文化内核。王赓武回忆，上世纪60年代他开展东南亚华人研究时，主流文献极少提及“侨批”。改革开放后，闽南、粤东侨乡的侨批研究才逐步兴起，各地学者陆续整理馆藏侨批、侨刊。《亲爱的中国》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深耕之作。两位作者梳理海量馆藏侨批与中文文献，厘清了侨批与侨局的本质：这套看似依托近代银行、邮政技术发展起来的跨国汇兑制度，根基始终深植中国传统宗族乡土文化。华侨利用最前沿的远洋交通、邮政技术寄送银信，却完整保留乡土人情、宗族伦理的本土优势，是近代华人极具代表性的生存智慧。王赓武在序言末尾感慨，侨批早已不只是汇款家书，它是一代代海外华人与故土血脉相连最真切的见证。

写尽南洋游子的乡愁成长

如果说《亲爱的中国》搭建了侨批的历史骨架，那么，长篇小说《平安批》便以细腻的文学笔触，为冰冷的史料填充温热血肉。书中主人公郑梦梅远赴暹罗谋生，因缘际会成为南洋侨批局的写批先生，一封封寄往潮汕故土的侨批，既是寄给家人的生活费，更是写满愧疚、思念与成长的私人告白。如以下这封：

祖母大人懿鉴：

敬禀者，上月初七日收到祖母大人亲笔回批，再三捧读，不忍释手，祖母大人字字娟秀，真力弥满，梦梅想起了小时候祖母手把手教我写字的情景，惭愧梦梅当时总是贪玩，有时明明听见了祖母的呼唤，就假装没听见。祖母常说，我家阿佛从来不在地上走，不在水里，就在树上。这些话，梦梅在暹罗想起来才觉真切，常常泪下如雨。

……

又记得有一次，祖母给全家老少训话，历数前辈风流，感叹今则坠入风尘，激励溪前儿女知耻后勇、奋发图强，有“流火可以铄金，移山不可夺志”之言。我和吾兄并排坐于墙边，吾兄蔼蔼，我独惴惴，只盼祖母言简意赅，好出去呼朋引类，结伴玩耍，不知不觉竟把身旁的米袋子撕破了，暹米一冲而出，俄顷之间，满地皆白，我料必将一顿痛打，涟洏以哭，全家人亦手足无措，祖母则不以为忤，视之莞尔。以上种种，靡靡自述，不嫌冗杂，实因梦梅远在番畔，旅怀跌宕，又近年关，归心乍起，频忆儿时顽钝情状，一夕数惊，始知不肖。

噫嘻，潮人自古为生计所迫，远涉重洋，四海谋生，远厄汪洋者常十之三四，上岸后，累饿病死死者又有十之二三，何处鸿断鱼沉？几人衣锦还乡？呜呼哀哉，祈嫂子闻此无恙，以宽远忧，幸甚幸甚！

愚孙 梦梅

丙辰腊月初七日

一纸侨批，一半银钱安生计，一半家书寄相思。电影镜头里的南洋故事终会落幕，而这些沉淀在书页间的侨批，仍静静地诉说着：无论漂泊多远，故土永远是海外华人最安稳的乡愁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