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中的新奇和动感

◆杨扬

2020年最后一天下午，忙完了工作，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为一位年轻朋友即将出版的小说集写序。

窗外阳光正好，但寒意不减，原本绿意枝头的树林，变得光秃秃、恓惶惶的。室内空调呼呼地吹来热风，却难得温暖。我在翻阅王嘉馨的小说集《织锦缎》。这书稿在我这里放了许久了，空闲时，偶尔会翻阅几段。对作者的背景情况我毫不知情，只是在上戏校区的狭小校园里，匆匆见过几眼。因为疫情关系，只见到一只大大的口罩罩住大半个脸，确切模样，竟有点记不起来。这学期给研究生上课，她坐着听课。直到有一天她请我为她的小说集写序，才猛然想起，在参加上海市文化发展基金会的小说评审中，好像有人称道她的作品，认为在描写都市生活方面有特色。想不到两年过去，小说集完成，摆到我面前的，是写序的邀请。书名《织锦缎》，我不知道确切含义是什么，但在寒冬腊月读这样一本有关上海都市生活的小说，让我对作品产生某种期待。在一个年轻的女作家笔下，这被人反反复复书写过的上海城市生活，将以怎样的面目展示给我呢？

读第一篇短篇《阿胖嫂》，印象中的都市世界有点滞后，不是缤纷多彩华光耀眼的新世纪，而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间的上海城市生活。场景平平常常，小说的人物也是普通百姓，有的还在单位上班，有的已经离开单位，飘落到社会，自谋生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中，王嘉馨的小说推开了虚构的大门，像编织锦缎那样，编织着她的梦幻故事。第二篇小说《小何》也是拥有这样的故事氛围，只是作品的情调很不乐观，像这12月份的冬日夕照，感受不到热气腾腾的激越。最后一篇中篇《琳达》依然如此。这种与当下渐行渐远、返归往昔的叙事风格，伴随着淡淡的忧郁，但逼近读者的叙事脚步却是非常坚实，它一步一步向读者靠近，人物、事件、细节强健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这样的作品和笔力，在上海的年轻女作家中，的确有点异样，不能不让人产生阅读的兴趣。事实上，以追忆的方式，回溯过去的生活，这样的小说开局和构造，是现代潮流之后，一批小说写作者努力追寻的色彩和格调。至少在当今上海的三四十岁的作家中，有为数不算太少的几位。她们已经不追逐时尚了，而是开始把玩和回味有点褪色的人物、故事。我有时会想象王嘉馨的写作环境，大概就在市中心某条不怎么起眼的弄堂里，一间房间有着一扇临街而开的窗户，她从窗户中望出去，看到弄堂里三三两两往来的男女，在他们中间寻找故事。这可能就是通常所说的市井生活和市井故事吧，但对于我而言，却感受到一种新奇和动感，这是小说给我的阅读体验。也是我愿意与广大读者分享的。

(本文为《织锦缎》序，标题为编者拟，原题为《小说应该有这样的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