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滨大楼，故事生生不息

◆简平

经过10年的辛勤耕耘，徐策终于完成了他的长篇小说三部曲，继前两部《上海霓虹》《魔都》之后，《春水》近日由文汇出版社推出，这是上海题材写作的一大收获。近年来，书写上海的长篇小说不断出现，但是，像徐策这样，以一座曾被誉为“亚洲第一公寓”的苏州河畔的河滨大楼为真实场景，展现近60年来居住在此的社会各色人等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属凤毛麟角，所以每一部都被列为上海市重大文艺创作项目，的确担当得起。

《春水》在故事上延续前两部几个家庭主要人物的曲折命运，时间上则锁定于1971年至1988年，甚至延伸或跨越至2000年后。这段时期正是中国当代史上翻天覆地的日子，新的可能性纷至沓来，犹如开冻的春水奔腾涌动，河滨大楼里的住家们也随之发现生活有了更多的选择，这种发现使他们从一开始惶惑谨慎继而跃跃欲试，于是，旧时代的围棋国手缪镜吾，国内会计学泰斗楼教授，学者型的外交官茅之伟，素有“江南鲤鱼王”之称的女画家，第一代港口领港人贝瑞康，沙逊账房先生老爹，从以前的四马路来的富阿婆等，在新环境下的故事别开生面。特别是三中全会拨乱反正，春回祖国大地后，河滨大楼呈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徐策以他的文学之笔将此时的精神风貌和社会特质写入了小说中。

我在阅读《春水》的过程中感受到一位作家在喧嚣中的自律和坚守，清醒和独立。我是细节的崇仰者，我认为任何文学文本古往今来最不可撼动的唯有细节。长达112万字的三部曲长篇小说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160余位，徐策描述他们时使用的全都是鲜为人知的细节，正是这些细节才使他们栩栩如生，让人过目不忘。比如，徐策写女主人公娇鹂的住房，不是通常对居所的景物描写，而是以人物在局促空间的细微动作给人留下印象：她从小阁楼上下来，下梯子时拱起背脊，微扭髋部，一条大腿往下探一探，脚丫子碰着了横档，脚板类似猿猴般站稳了，然后，再伸出另一条腿。徐策使用细节完全如同白描线条，肌理毕现，这是需要扎实的写作功夫的。文学当然需要想象力，但许多真切的细节却很难制造，徐策写得如此从容，与他在这里的居住经验相关，他生于斯，长于斯，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重返生命源头的写作动机是那么的强烈。

徐策之所以为河滨大楼造像，正如他自己所说：“河滨大楼留有我的父辈人生挣扎的乐与苦、聚与散、浮与沉、生于死……”一个多甲子的历史巨变均在河滨大楼里引发着波动和震荡，勾连起许许多多的人及其家庭命运的惊变，这座大楼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时空轮回般的历史变化，就是一幅上海滩的“清明上河图”，长卷壮观，却又细部绵密。为河滨大楼造像，也是为上海这座城市造像。

河滨大楼里的人物及其命运事实上是这座城市的一个缩影，通过小说，我们可以感知生活在上海的人们，不管你来自何处，不管你有什么文化背景，有一点是共通的，那便是不论逆境顺境，都有着努力地想要脱离世俗向上走的积极态度，这是上海人的气质，我认为也是徐策的上海小说的气质。痛苦与迷惘，挣扎与奋进永远是文学的主题，因为总是揭示着人性的光芒和弱点。春水汩汩东流去，生活还在继续，河滨大楼乃至上海的故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