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族日记与心灵遗产

林紫

今年正逢外公马鹤鸣老先生100周岁诞辰纪念。

我是外公一手带大的，所以，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家族中最幸运的人——保有外公全部的手稿和日记。外公自幼才华横溢、精通琴棋书画诗医茶，在故乡古城德高望重、远近闻名，但他一生淡泊名利、清心寡欲，早期的书画作品也在那段特殊岁月中遗失殆尽，日记中仅留下了为数不多的诗句随笔，但在我心里，它比世上所有名人真迹和孤本古籍都更弥足珍贵，因为它是外公留给我们最宝贵的心灵遗产，一字一句，都在传递着家族文化和长辈智慧，让我们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母亲在世时，常和我一起翻看外公的日记。看到外公“偶忆志之”的东汉书法家崔瑗的《座右铭》，母亲说：“‘暧暧内含光，久久自芬芳’——记住：这就是我们的家训。”看到外公总结的习字心法，母亲说：“有空时整理出来，习字静心，一代一代传下去。”

母亲去世后，我将外公的日记和母亲的日记珍藏到了一起，时不时拿出来温习和整理一下，就好像仍然伏在他们膝前、接受他们德馨智睿的耳濡目染。每次整理，都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就好像长辈们在心灵的后花园里埋藏了无数的宝藏，而这些宝藏，只有在我们准备好和需要它们时，才会神奇地显现。

这一次的宝藏，依然出现在我的指尖触摸过无数遍的地方。外公50岁那年，为了支持正为克拉玛依油田的开发建设而日夜奋战的女儿，毅然别离故乡，乘七天七夜的火车汽车，前往传说中“没有草没有水、连鸟儿也不飞”的克拉玛依，并将自己所见写成了随笔小记《旅疆》：

“离巴山蜀水天府，达戈壁沙滩边疆……新疆之景四时皆佳。烟囱似林，房舍如麻。电灯与星月争高下，星月暗淡；人们和天地作斗争，天地服驯。（注：此处“天地”，指当时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天气。）……隆隆之声不断，辘辘之音常闻。真可是不毛之地成天府，实乃成沙滩草原为良田。虽不是人间清暑殿，也可比天上广寒宫。昔谓不毛之地休矣，今乃丰产区域美焉！至疆所见，感怀颇深。青年奋进、虽苦犹甜。提笔记之，以防日久之忘。

鹤鸣 辛亥仲冬望日（农历1971年11月15日）记”

一字一句读完，我被深深地震撼了。没想到，那个异常艰苦的年代和地方，在外公心目中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朝气蓬勃和昂扬生机！隔着半个世纪，年轻人热气腾腾的生命力依然穿透纸背、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紧接着，我又神奇地看见了38年后、母亲在外公日记后写下的同样深情的文字：

“我选择了克拉玛依——那曾是‘风吹石头跑、无水也无草，夏天晒掉皮，冬天冻硬地’的地方，我无悔；我选择了艰苦的工作（初是油田基本建设，后是教书育人），我无悔；我尝到了人生各种滋味，它们使我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的平静。

‘天塌下来，有长汉子顶着’，这是父亲常说的话，是父亲告诉我们：要做坚强的人，勇于面对困难，战胜困难。在我很小时，遇到挫折，听父亲这样讲，我就不怕了，那时，我认为‘长汉子’就是父亲，他会为我们顶住一切；慢慢地，我们长大了，懂了父亲这句话的含义。凭着这句话，我迈过了许多沟沟坎坎，在艰难困苦面前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后来，我又常对孩子们讲这句话：‘天塌下来，有长汉子顶着！’希望他们也做顶天立地的、不怕苦难的人——

我觉得，这句话也深入到他们心中了。

2009年2月16日骥”

我将这两段珍贵文字分享给了摄影家好友江桦，她热泪盈眶地说：“好久没看见这么情感真挚的文字，这么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物质条件极好，可精神状态实在无法对比呢！这样的家族日记和精神传承，实在太宝贵！”……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你经历了那么多不易，却仍然对人对事充满热爱？”

我说：“因为从小到大，我得到的太多太多，所以，总想把得到的多一些分享出去，而这一辈子，可能都分享不完呢……”

这次，分享我的家族日记给大家，愿：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爱与智慧，每个家庭都可以为后代们留一份“心灵遗产”，温暖他们长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