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艺人王先生

胡根喜

那年，木匠家的儿子小毛入赘做了女家的上门婿，前楼空了，说书艺人王授章就成了租客。搬家那天，乘“祥生”来，蛮有派头。白净俏丽的王师母急急地跳下车，领路抬箱拎箧。不巧下起了雨。紧催急喊往里搬。王先生呢？举扇挡雨，不疾不徐，湿了一身，悠悠地迈着四方步晃进弄堂，就像戏台上出场的相公。众人看不过眼，叽叽喳喳地议论。对门的孙婶心有不忍，拿伞来遮。先生一声谢过，手一挡，径自往家去。孙婶愣了，嘀咕：这人，怎这个式道！王师母耳听口语：我家先生哪，火烧屁股，都不着急的！有人扔话：这角儿，有定力！

王氏夫妻虽不多与人语，但随和。邻里相处颇善。日子长了，王师母与孙婶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一日无事，闲坐闲说，孙婶好奇，你一急性子，怎就看上了慢郎中？她嫣然一笑，缘分哎！孙婶点头，一块馒头搭块糕。又问，知心恩爱，怎不生个一男半女？她低眉垂眼：有过的，流了！诧异了，这怎说的？话赶话，就聊上了。她本是扬州城里的富家女。人虽百样美，惜乎早早定了“摇篮亲”，就养在深闺人难识。虽如此，但“青山遮不住”哎！及笄之年，上门提亲的，户限为穿。因早年间已定了“摇篮亲”，当是一概谢绝。一众痴男情觞不已。“摇篮男”闻讯，即上门正式提亲。谁料想，当年的俊男，不学好，轧坏道，成了二流子，也就“非复吴下阿蒙”了。姑娘心灰意冷。就此，茶饭不思，一蹶不振。其母原是一书痴，时常唤说书艺人小王先生上门开小灶。为分女儿的心，遂唤来听书。孰料，耳闻目染，迷上了。授章先生的书说得好，尤其是一部《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说得委婉动人；听的，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书迷人，人更迷人。授章先生白白净净、相貌堂堂，文而有雅、音色美悦，且举手投足，礼貌周全；能不动了芳心？也正应了书情：这一厢；待月西楼下，私会定良缘。那一边；金乌西坠后，踰墙见芳菲。至此，情缱意绵，难舍难分了。

某日，男家来人，正式下了聘礼，定下娶亲日。情急下，二人夤夜私奔，搭船来了沪地南市一带。好在先生术业有专攻，生计也就不愁。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书场散罢，授章踱步回家。没承想，被人盯了梢。第二天晌午，王先生起床餐罢，刚泡了一壶茶，就见夫人一头闯进，慌忙来报：大事不好。扬州的带人来了！二人不容分说，拎包携箧出了后门，逃之夭夭。身怀六甲的王师母一路狂奔，加之心惊胆战，竟流了产。虽无论男女，但成了夫妻俩心头的痛！后来，不停搬家，再也不敢怀孩子。辗转中，来沙泾河畔棚户地，图求隐秘。孙婶听着，心酸，跟着流泪，还嗔：何苦哎！话虽如此，却拍胸脯：放心，我帮着一起防！

防不胜防！某天午后，忽有一帮人闯进，连拉带拽，拖上车。孙婶急拦。没用！男主，义正词严：摇篮亲，礼聘了的！人家理直气壮，你奈其何？孙婶顿时噎住，拍手跺脚地慨叹：生生地拆了一对鸳鸯哎！及至先生说罢书，散了场，踱步回家，为时晚矣！这一回，不慢了；立马叫车，去“十六铺”，打票上船，急急地回扬州寻妻。哪晓得，此一去，竟音信杳无。众人估猜，先生即便找到了夫人，也无济于事。唉！可惜了，只做了半路的夫妻。腹笥丰赡的教书先生书鸿林劝慰：莫慌！“摇篮亲”？封建旧俗哎！眼下是新社会了，讲的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授章先生不糊涂。找政府，依法理，大大方方地去登记，保不准，名正言顺地就成了眷属哩！果不其然，几年后，授章夫妇托人带话：鸳梦重温，还添了丁。喜讯传到，宽慰了众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