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戈
读过一本书,作者丧偶若干年,她不再直接写缅怀文,也许为了避让疼痛,她小心地回避着某些明示死亡的字眼,在生活也拒绝谈论,她不想把爱人的死,降为一个日常性的事情。但是,她关注各种死亡的话题,解读那些悼念亡人的小说,思考墓地和死后,字里行间,全是死亡在拍翅盘旋。
她的心,是密闭的水泥房间,结实的沉默,是这心屋硬冷的厚壁,反复咀嚼的思辨,是它高远的哲学屋顶,她在纸上奋笔疾书,这心关着门——她的表述完全是向内的自语,是一个捶着心墙的拳头,那伤和痛,都是她的手,与心。隔墙闻声痛心的我,甚至无法去评论这书,因为这悲伤,不是为了让人关注和安慰,它不是BBS上一个敞开的话题,也不是综艺节目,明星对台下喊话,请嘉宾同台演出。这悲恸,已经完成了它自己,它不邀请围观和对话。
她一直写……密闭的哀恸生育出美丽的言辞,一旦被文字分娩出,这哀恸就抵岸了,独处,是对悲伤最深的慰藉。表达是一种自我救赎。而作为读者,也只能在家人散去、关上门的小房间里,旋亮一盏小灯,像雨滴渗入泥土一样,去吸纳这些文字。时间和空间,从来就不是匀质的切割,我追随着那些放慢脚步的文字,像步入地下一样,从现实时空,进入了作者丧偶之后的时间质地之中。死亡,被倾诉和接收了,我以不在场的形式陪伴她。
生命中那些必须关门的时刻啊。
每天早起工作,看看窗外,太阳正在跃过山头,这一刻,我总是像打开一本书一样,对生活充满了期待。收工时,看朋友圈,跑步的已经打卡,画画的赶在上班前正在上色,写字的刚贴出来给大家评点,这种积极勃发的精神质地,真是我的朋友们啊,大家都专注做事,并没有刻意互动,按自己的路线前行,然后一抬头,那个朋友也在不远处——我一直觉得,所谓知心,并不是时时以语言或动作同步,像装饰图案那样机械的对称,而是以生动却无意的存在,去呼应彼此。一旦某人和我们建立情感关系,它就意味着某种内化的陪伴。
谷川俊太郎写过一首诗:这份孤独/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午后,独自在森林中我这么想/想起了几张/支撑这一时刻的面孔/现在不愿他们在这儿/但愿他们一直在那儿/只要在那儿就行/我想要相信他们会在那儿
我渴望你们的存在,但是,是“在那儿”,不是“在这儿”。“原来你也在这里”,其实是:“原来你还在那儿。”
生命中那些必须关门的时刻啊。
我最爱的人之一,我妈妈,是一个非常擅长“关门”的人,她对我的爱时常以这个动作承载。那几年孩子小,时不时冲进房间,打断我的工作思绪,我爸耳背,电视声音开得巨大,我被干扰得身心俱疲、烦躁不堪,整个人无法集中注意力,生命都像被撕成了碎片。每到这个时刻,我妈就会不发一言地把孩子带走,帮我关好门,默默地做完家务,让我专心做事,即使没有一句问答,她也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一个人,关起门来,去写。写作要动用什么呢?
眼,作者必须勤练眼力,观察生活,探究细节,话说我正想去买个望远镜,这样我就会看见树木和鸟儿们的细微表情变化,生命的生动流转,那一定很能提升我的视野像素,获取更多的生命讯息,望远镜是个隐喻,可以理解为长于观察的好眼力;手,大量的练笔,使抓词更加敏捷和准确,让每个灵感的拍翅,最终能栖居在尺寸契合的词语之窝巢;脑,看哲学书,加强逻辑训练,练就逎劲的思考力,给文章一个坚实的哲理脚手架,让文章的承重力加大,负载更多思考,更深刻。也许,还有勇气,写作是一腔孤勇的探险,每个作者都必须独自面对表达的尽头,不停地厉声呵斥自己:“不许软弱!”用词语凿开冰川绝壁,再向前一步,哪怕一步。
但是,最最重要的,仍然是“心”。一篇文章是流于技术,还是富有灵魂感,也就是动人,就是看它有没有“心”。眼、手、脑都可以天天练习,但心,必须等待它无意的降临。好文章之所以是件无法期待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心,与其说是由我操控,莫若说:我是在它的宇宙里被抛来抛去,往返于瞬间变幻的悲喜之中。说起来,我是它手心的骰子才对。而写作之所以迷人,也恰恰是因为权力被拱手相让给更高的、无法捉摸的宇宙意志。
一个人,关起门来,心,常常就来敲门了——关起门,让身心沉入深处,心,从语言的喧嚣之中,走向浅滩,被往事翻起的淤泥缠足,心潮浑浊,再慢慢步入深海,一轮新月照亮了海面,鸥鸟在振翅,泥浆渐渐沉淀,心开始澄明起来……这时,好的眼力,看见了心。敏捷的手,挽留住心。缜密的脑,给心铺出大路,而勇气,照亮了心路的路标,最后,语言追上了心,将心一一道出。
生命中那些必须关门的时刻啊。
小时候,我没写完的日记,我妈看见了就帮我收好,不会看一句。这也是一种“关门”。这“关门”的动作里,包含着信任、尊重与自由,而这些都是“爱”最重要的构成因素——这个家风一直保持至今,我们家常常是三个人各自关起门,都不知对方在干吗,也懒得管。有次,听闻一个小孩的房间被父母装了监控器,二十四小时处于监视之中,我女儿露出惊恐的神色,这个还是家吗?这是“监狱”吧,一个无法关起心门自由独处的地方。
生命中那些必须关起门来的时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