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情思

□赵韩德

北方人叫院子，南方人称天井。院子厚重，天井疏朗。以前家住浦东，有一小小天井。几间屋子，矮矮围墙。坐小凳仰望空中，井字形湛蓝湛蓝的天，月夜则是一方星斗。

春夜密雨鸣瓦。与时有车过的临街之屋听雨，甚为不同。天井，夜雨水从瓦槽淅淅沥沥滴入檐下的大缸，有微漾摇曳之音。晨起，天井墙边的蔷薇丛，花叶尽湿，越见浓妍。家不远是黄浦江，偶闻汽笛。

雨后天井葡萄架上布满晶莹水珠。借《葡萄月令》的说法，葡萄园里水汽泱泱，沁人心脾。吸足春水的葡萄株，梢头或折断过的破口，嗒嗒地往下滴水了。见此，父亲赶紧施些肥，葡萄就使劲抽条、长叶子。“原来是几根枯藤，几天工夫，就变成青枝绿叶的一大片。”这时，连天井的地面，都是翠绿翠绿的，我们的小天井，通体透绿。坐在葡萄架下看书，好美。

秋天是枫树醉红的季节。天井东南角有一棵父亲儿时种的枫树，瘦长苍劲，枝干扶疏，满树秋声，万叶红绯。树下是金鱼缸。鱼姿树影，使我们这个普通人家，平添几许诗意。

檐下是父亲的小假山盆景。父亲把更多的心力花在小假山上。他最喜欢的那盆，盆沿贴个小标签：“焦山一痕”。是他到镇江舅舅家做客旅游，回来后创作的。长江边的金焦两山是京口著名的览胜之地，“一痕”指的是焦山的摩崖石刻《瘗鹤铭》。好写大字的父亲爱古代山野石刻书法，也收藏拓片。不多，只两件，却颇有名：《郑文公碑》与《瘗鹤铭》。父亲认为前者“古朴儒雅”，后者“浩逸放达”。在南京东路朵云轩二楼买的。

小假山盆景寄托了父亲的山水逸兴之梦，所以他在小假山上安置了陶瓷微雕的拱形石桥、担柴的樵夫、垂钓的隐士、骑驴的客子，还有十里长亭等等。这些点缀太有趣，常常引得他的小孙女伸手拧下，藏起来。父亲便发脾气。三弟连忙呵斥自己的小千金，从她小围兜袋里挖出宝贝，小心翼翼地重新嵌好。小孙女委屈得涕泪齐下大哭，我们在一旁哈哈大笑。三弟为了表示歉意，从不知什么地方，替父亲铲来厚厚的深色青苔，这可是父亲常常在寻觅的宝物。父亲消了气，细细把苔藓匀敷到山石上，小假山郁郁苍苍，青翠欲滴。

天井也有麻烦时，就是大雨之后的积水，天井里要垫上砖块才能走路。于是我们兄弟几个，有的穿上高帮套鞋，有的干脆赤脚，找出长长的竹片，用铁条勾开窨井盖，前呼后拥地通窨井。齐心协力几下子，哗的一声，地下管道畅通了，水急速排出，窨井处还形成了湍急的漩涡，天井水位迅速下降。我们用盆水和细竹扫帚冲扫天井，使之焕然一新。

老家动迁，我们离开了天井。父母亲迟迟不忍，是最后撤走的。老父亲坐在轮椅里，我推着。轮椅费力地越过房间门槛，缓缓经过不大的天井。将出大门时，父亲猛地用手抓住轮子（我感到了那份倔劲），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天井，说了句我忘不了的话：“鸟窝没了。”这个“鸟窝”，是我们一家过着虽不丰盈但极温馨日子的寄托之处。我们搬进了高大的新楼房。犹记得，林语堂说人生快事之一为“宅中有园，园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树，树上见天，天中有月”，“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