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画《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古今奇观》中的《李谪仙醉草吓蛮书》插图
◆邵毅平
晚明冯梦龙所撰“三言”之一的《警世通言》(1624)里,有一篇《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写李白利用其卓越的外语能力,“书草和番威远塞”,“吓蛮书草见天才”,为唐玄宗打赢了一场外交仗——此前热映的电影《长安三万里》如采入此故事,当使李白的形象增色不少。
一
话说唐玄宗在位期间(712—756),忽一日,有番使赍国书到。玄宗敕宣翰林学士拆看番书,却“皆是鸟兽之迹”,全然不识一字;让杨国忠开看,杨国忠亦不晓得;天子宣问满朝文武,也并无一人晓得,不知书上有何吉凶言语。龙颜大怒,喝骂朝臣:“枉有许多文武,并无一个饱学之士与朕分忧!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南朝,必动干戈,来侵边界,如之奈何?”贺知章保荐李白能辨识番书,天子钦赐李白进士及第,命侍臣捧番书赐李白观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对御座前,将番书以唐音译出,宣读如流。君臣这才知道,原来是道战书:
渤海国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
自你占了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屡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来讲和,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豉,扶余之鹿,莫颉之豕,率宾之马,沃州之绵,湄沱河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还不肯,俺起兵来厮杀,且看哪家胜败!
众官听罢,不觉失惊,面面相觑;天子听了番书,龙情不悦,沉吟良久,方问:“今被番家要兴兵抢占高丽,有何策可以应敌?”两班文武,如泥塑木雕,无人敢应。仍是李白献计:“来日宣番使入朝,臣当面回答番书,与他一般字迹,书中言语羞辱番家,须要番国可毒拱手来降。”圣心大悦,即日拜为翰林学士。
次日,圣旨宣番使入朝。李白手捧番书,用番语朗声而读,一字无差。番使大惊,战战兢兢,跪于阶下。李白奏请天子传旨,教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手不停挥,须臾草就,字画齐整,并无差落,就御座前以唐音朗诵一遍:大唐开元皇帝诏谕渤海可毒:
自昔石卵不敌,蛇龙不斗。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将勇卒精,甲坚兵锐……况尔海外小邦,高丽附国,比之中国,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鹅骄不逊,天兵一下,千里流血……方今圣度汪洋,恕尔狂悖,急宜悔祸,勤修岁事,毋取诛僇,为四夷笑。尔其三思哉!故谕。
天子大喜,传唤番使听诏。李白用番语重读一遍,读得声韵铿锵。番使不敢则声,面如土色。归至本国,国王看了唐朝国书,大惊失色,与国人商议,天朝有神仙赞助,如何敌得?遂写降表,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二
李白确曾起草过“和蕃(番)书”或“答蕃(番)书”,其事见于当时人写的李白碑碣,但其文失传。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790)曾提到:“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因为《和蕃书》。”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817)则言之稍详:“天宝初,召见于金銮殿,玄宗明皇帝降辇步迎,如见园、绮。论当世务,草《答蕃书》,辩如悬河,笔不停辍。玄宗嘉之,以宝床方丈赐食于前,御手和羹,德音褒美,褐衣恩遇,前无比俦。”其后乐史《李翰林别集序》(998)等承袭之。这应该就是《李谪仙醉草吓蛮书》的本事来源了。“天宝初”指天宝元年(742)秋至三年(744)春,其时李白正待诏翰林。不过,其中都未明言“蕃”即指渤海国。后来,明代另一小说《国色天香》也叙此故事,载李白所草之番书、吓蛮书,也未明言番邦蛮夷即为渤海国。
但《李谪仙醉草吓蛮书》中提到的渤海国与唐朝的纠纷,则于史有据。唐玄宗在位前期,确与渤海国交恶,732年还打过一仗。渤海国崛起于7世纪末,旋即被纳入封贡体系,算是唐朝的一个属国。726年,黑水靺鞨结好唐朝,大武艺怀疑将腹背受敌,遂发兵击黑水靺鞨,为此与唐朝交恶。翌年,渤海国首次遣使日本,欲联络日本以为后援。8世纪上半叶,前五次出使日本的渤海使,都是武将身份,显然与当时的东亚形势有关。当时以唐朝、新罗、黑水靺鞨为一方,以渤海、日本为另一方,形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但自大钦茂(737—793在位)继位以后,尤其是从8世纪下半叶开始,东亚各国的紧张关系渐趋缓解,进入了文化、经济大交流的繁荣时代。762年,唐肃宗进封大钦茂为渤海国王(此前五十年间仅封渤海郡王),标志着唐朝与渤海国关系的改善。出使日本的渤海使身份,也从762年第六次起转为文官,主要从事文化、经济交流。
因此,从时间上来说,不能排除李白起草的“和蕃(番)书”或“答蕃(番)书”是针对渤海国的。不过翻检新旧《唐书·北狄·渤海传》,整个天宝年间唐朝与渤海国并无大事发生——当然也可能是史阙记载。天宝初年的边患主要来自奚、契丹和吐蕃,李白起草的“和蕃(番)书”或“答蕃(番)书”更有可能是针对他们的。
就小说而言,冯梦龙如此设定,说明他对唐玄宗时唐朝与渤海国的关系较感兴趣。尤其是番书和吓蛮书的具体内容,表明冯梦龙对渤海国的来龙去脉,以及它与朝鲜半岛的关系等,都有相当不错的认识和了解,至少应该是熟读了有关史料的。比如番书里提到的各色“好物事”,“太白山之菟”以下,便是直接抄自《新唐书·北狄·渤海传》的。相比之下,《国色天香》里的番书、吓蛮书仅泛泛而谈,就差得远了。
三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里说,那封来自渤海国的番书,“皆是鸟兽之迹”,唐满朝文武“不识一字”,只有李白一人识得;唐朝对此番书的复书,也由李白照样番书,字画齐整,并无差落。李白出身碎叶,或有胡人血统,也许懂得若干西域语言,但没有证据表明,他也懂得渤海语。而更为重要的是,渤海国立国二百余年,虽有自己的语言,却无自己的文字,一直使用汉字汉文。也就是说,渤海国始终没有创制自己的文字,本无所谓类似“鸟兽之迹”的渤海字,像此前的鲜卑字,同时的突厥字、粟特字、回鹘字、吐蕃字,后来的契丹字、西夏字、女真字等,而是一直以汉字为自己的文字,就像同时的新罗和日本等一样。因此,渤海国的国书,只能是用汉字汉文写的;李白起草回书即使对象果真是渤海国,也只能是用汉字汉文写的。
唐时东亚汉文化圈已经形成,东亚许多国家尚无自己的文字,内政公文、外交文书均用汉字汉文。而无论有无自己的文字,在当时的东亚汉文化圈,国际交往通用汉字汉文。真有国家以番字番书而来,仅显示其为“化外”之邦,自外于东亚汉文化圈,唐当责其译成汉文呈献,根本不至于烦恼紧张,乃至有“国中无人”之叹;唐朝的外交文书,也会用汉字汉文作答,根本没有失面子之虞——如果用番字番书作答,反而是降低了身份,又怎能让番邦服气呢?由此可见,在《李谪仙醉草吓蛮书》里,唐人对番书的反应当属虚构。
直至此小说问世二百余年后,中国一败再败于东西洋列强,签订的条约虽然丧权辱国,但条约文字仍以汉文为主。1858年签订的《中英天津条约》第五十款规定:“嗣后英国文书俱用英字书写,暂时仍以汉文配送,俟中国选派学生学习英文英语熟习,即不用配送汉文。自今以后,凡有文词辨论之处,英国总以英文作为正义。此次定约,汉英文字详细校对无讹,亦照此例。”而之所以有此条款,是因为1842年签订《南京条约》时,英文本得译成汉文配送中方,中英文表述不一致的地方,中方总是依据汉文本力争,英国人既觉吃亏又感屈辱。无独有偶,1871年签订的《中日修好条规》第六条宣布:“嗣后两国往来公文,中国用汉文,日本国用日本文,须副以译汉文,或只用汉文,亦从其便。”也显示了汉文仍存的霸气。清末尚且如此,唐朝自不必说。
四
但此小说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对于番书魔力的恐惧,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首先是不懂番书让唐朝君臣紧张,就像面对魔法一样:“不知书上有何吉凶言语。”“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南朝,必动干戈,来侵边界,如之奈何?”如上所述,这不可能是唐朝会有的现象,甚至也不是中国史上的常态,只能理解为小说家心态如此,认为不懂番书将致灾难临头。
其次是懂得番书让番使和国王紧张,就像魔法被破解了一样。李白两读番书、吓蛮书,一读用“唐音”,即汉语,二读以“番语”,即渤海语。一读使唐朝君臣大惊,因为其内容;二读使番使大惊,因为其读法。耐人寻味的是二读,为何会使番使大惊,以至于战战兢兢、跪于阶下?李白“当面回答番书,与它一般字迹,书中言语羞辱番家”,为何自信可以让“番国可毒拱手来降”?听了李白声韵铿锵的宣读,为何番使会不敢则声,面如土色?番使归至本国,与国王述之,为何国王看了国书会大惊,认为“天朝有神仙赞助,如何敌得”,遂写了降表?这些同样不会是唐朝的事实,而应该只是小说家的“赋能”,即想象只要懂得了番书,便像破解了魔法,从而足以降服外敌,天下无贼。
上述二者其实是一体两面:懂得蛮夷的语言至关重要。
这一认识,在历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以为,它与故事的时代没关系,而与小说所产生的时代,以及小说家写它的动机,则具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明何乔远《名山藏·王享记·满剌加篇》记载:“佛郎机(葡萄牙)有使者曰亚三,能通番汉,贿江彬荐之武宗,从巡幸。武宗见亚三,时时学其语以为乐。”《明史·佛郎机传》也说:“武宗南巡,其使火者亚三,因江彬侍帝左右,帝时学其语以为戏。”明武宗为平宸濠之乱南巡,时值正德十四五年(1519、1520)。此前不久的正德九年(1514),佛郎机初通中国,是为西人通华之始。明武宗所学亚三语,即应为葡萄牙语,则他可谓中国学西语第一人。西人通华仅仅数载后,皇帝身边就有了西人,皇帝亲自学起了西语,其象征意义不容小觑。
早在《警世通言》问世的一代人之前,虽然罗懋登的《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1597年序)尚闭着眼睛瞎说什么“西戎即序”(西洋岁月静好),实则葡萄牙人已经占据了澳门,西班牙人、荷兰人已开始染指台澎。“山雨欲来风满楼”,晚明的各种文献里,开始充斥此类记载。一直生活在东南沿海地区的冯梦龙,可能比罗懋登有了更多的危机感。“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南朝,必动干戈,来侵边界,如之奈何?”《李谪仙醉草吓蛮书》里的恐惧,似乎便是其危机感的一种隐约表现;而把吓蛮书的对象设定为国人陌生的渤海国,则似乎是借此影射此前闻所未闻的西洋诸国。
五
历史上中国人的心态,是自居于天下的中央,万方梯山航海来朝,蛮语经过重重迻译,最终转化为汉语汉文,而基本没有学外语的意识。
当然也有个别时期例外,比如“胡人”当道的北朝。颜之推的《颜氏家训》(约6世纪末)里,提到过当时的“鲜卑语热”:“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教子》)可见当时的年轻人若是会鲜卑语,作为“双语人才”,在“上流社会”里是很吃得开的。又,颜之推讽刺当时两名士之“三脚猫”,略通“鲜卑语、胡书”(“鲜卑语”指语言,“胡书”指鲜卑字,425年,拓跋焘“初造新字千余”,并下诏行之,见《魏书·世祖纪》)也在其中(《省事》)。由此可见,学习鲜卑语乃是当时的风气,学会鲜卑语会有种种的好处。清人卢文弨说:“盖此数者,皆当时所尚也。”近人刘盼遂也说:“高齐出鲜卑种……故当时朝野之干时者多仿其言语习尚,以投天隙……知鲜卑语、胡书,为尔时技艺之一矣。”都指出了北朝时的这一时尚。
到了隋唐,“鲜卑语热”终于随风而逝了。正如《李谪仙醉草吓蛮书》所写,强盛的唐朝空有满朝文武,却竟无一人识得番使国书。这虽是小说家的一派凿空之谈,但在长安城里满坑满谷外国留学生的唐朝,唐人对于“胡语”不屑一顾的态度,此小说倒是作了象征然而真实的写照。这与北朝时相比已恍如隔世。
此后到了明朝中后期,情况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西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不过,虽有明武宗的吃螃蟹和冯梦龙的危机感,但中国人对于外语的认识,整整三四百年间几无任何变化,《中英天津条约》第五十款便是一个例证。又据黄庆澄《东游日记》(1893)记载:“往观东文学堂。学堂在使署西偏。初,中国与日本立约时,以中、东本同文之国,使署中无须另立译官。嗣以彼此文字往来仍多隔阂,因设东文学堂。旋废之。前李伯行星使来,始复兴焉。内有监督官一人,中、东教习各一人,学徒五六人。”一开始的以为无须另设译官,后来东文学堂的旋设旋废,此时的虽然复兴却不成规模,都是《中日修好条规》第六条的最好注脚。直至清末,同文馆(中国近代最早的外语学校)里的那些老爷学生,仍抱着《镜花缘》(1818)里多九公般自欺欺人的心态:“我们天朝乃万邦之首,所有言谈,无人不知。”好吃好喝地学了十几年外语,结果却还是一句都不会说。
回头来看,《李谪仙醉草吓蛮书》似乎是个寓言,预示了数百年后历史文化的巨变。在此意义上,这篇晚明小说虽可能纯属虚构,却具有无与伦比的预见性和象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