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宁
当看到音乐剧《娜塔莎、皮埃尔和1812年的大彗星》这个剧名时,第一反应是:完了,担心一部名著遭“魔改”了。娜塔莎、皮埃尔、1812年,这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的两个主人公和重要的时间元素。而托翁的这部皇皇巨著以俄罗斯1812年卫国战争为中心,描绘了“战争”与“和平”的广阔社会生活画卷,是世界文学史上的一座巍峨高峰,被誉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甚至有人说,“如果你一辈子只能读一本书,就读《战争与和平》吧”。
将这样一部文学作品改编为戏剧、影视作品,难度极大,但还是不断有挑战者。最有名的莫过于苏联1968年邦达尔丘克导演的7小时史诗电影和好莱坞1956年由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电影。那么,这出来自百老汇的音乐剧《大彗星》,会不会把名著拆开、揉碎,再重组,加上现代的音乐和舞蹈,搞成一个魔幻怪诞的“四不像”?
看完全剧,担心消失了。“1812年的大彗星”划破21世纪20年代的夜空,光芒依然炫目,同时也是对传统音乐剧的一次力度不小的颠覆。
首先,音乐剧出人意料地忠实原著,无论是人物还是故事。开场前的字幕就说明,该剧根据《战争与和平》第二卷第五章改编。主要情节就是围绕着娜塔莎“情变”展开,如娜塔莎到安德烈家拜访遭到冷遇,在剧院和舞会遇到花花公子安纳托尔,在他的引诱下坠入情网,想跟安纳托尔私奔被阻拦,以及皮埃尔人生态度的转变……一些台词也都来自托翁的原著。
当然,一开场增加了“低幼化”的人物介绍:“老保康斯基疯疯癫癫、玛丽娅姿色平平、海伦是个荡妇、安纳托尔英俊火辣,娜塔莎年轻貌美……”因为“俄国名著太复杂,每个人都有9个名字”。这也是百老汇音乐剧的特点,尽量降低观众的理解难度。
同时,《大彗星》对于原著的情节以戏剧化和音乐化的手法进行了集中表现和铺陈,如剧院观剧、海伦家盛大的舞会、娜塔莎陷入爱情的挣扎,一首首动听的歌曲细腻地展现了人物情感和心理的变化,令人赞叹。
其次,这是一出非传统的音乐剧作品。《大彗星》由上海大剧院等出品,国际团队创制,全英语表演,充满了层出不穷的创意、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及强大的视觉冲击力。与剧名的彗星相呼应,四个环形观众池座变成四个“星球”,也是特别的“家族席位”,与舞台融为一体,这部分观众也成为演出的组成部分。而常见的乐队被拆散,乐手分布在四个“星球”里。在星球之间的“轨道”,也是表演空间。
而饰演皮埃尔的演员库珀·戈丁竟然兼任乐手和指挥,有戏的时候在剧中引吭高歌;没有戏的时候,就跳到一个“星球”里弹起键盘甚至当起指挥,这也符合他“旁观者”的身份。“一唱到底”的设置也与其他音乐剧有所不同,剧中的表演均由歌曲唱段完成,而没有对白。
再者,难能可贵的是,这出音乐剧不少地方有着浓郁的俄罗斯味道。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安纳托尔准备和娜塔莎私奔,备好马车准备出发前的那一场戏。在音乐模拟的马蹄声中,莫斯科“最强马车夫”巴拉加上场了,他得意洋洋地吹嘘着自己如何让三套车跑得飞快,在俄罗斯风格音乐的伴奏下,跳起了俄罗斯民族舞,粗犷有力,节奏鲜明。这时,台上众人沿着星球之间的轨道不停地奔跑、穿梭,又唱又跳,开启了一瓶瓶香槟,还邀“家族席位”的观众共饮、共舞,整个剧场里,欢乐的气氛到了极点。
在这里,第四堵墙被打破了,但贵族之家的大客厅、华美的窗幔、吊灯,演员美到极致的服装又无时不在提醒你,这是1812年的莫斯科。还有一个人物也值得一提,正在前线打仗的安德烈公爵并不参与剧情,但他有时候也会出现在舞台一角,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一刻,舞台究竟是“制造幻觉”还是“打破幻觉”,都已不重要。
要说《大彗星》的美中不足,在于深度。原著中的战争气息几乎没有,贵族家庭的氛围似乎只有光彩夺目的舞会,缺乏一些厚重感。尽管是截取托翁原著的70页,但要知道,这70页并不是单独游离于全书之外,这时战争正在如火如荼,对于整个社会、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物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娜塔莎的情感遭遇,并不仅仅是一段“纯情少女遇上渣男”的故事。
回过头来看,名字遭“魔改”的名著并不少见。俄罗斯人自己也把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改成了音乐剧《恶魔奥涅金》,司汤达的《红与黑》则以法语音乐剧《摇滚红与黑》的面目出现,浸入式戏剧《不眠之夜》是根据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改编的。上述这些舞台剧也都收获了很高的人气和不俗的口碑。究其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原著的经典性和艺术性,作品故事独特、人物生动、气势恢宏,作家对人性洞察深邃,具有崇高的美学价值,因而拥有长久的生命力,它们在不同的时代可以在全世界被人用不同语言,不同艺术样式,无尽演绎。当1812年的大彗星划破2024年上海的夜空,其璀璨无比的光芒,亦是今天的艺术家们向文学巨匠的致敬。
说句题外话,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要静下心来阅读数百万字的200年前甚至更早的外国文学作品,还是有相当难度的。如果有看了《大彗星》的观众,再去捧起四卷本的《战争与和平》,那真是值得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