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是“大体老师”

周周和妈妈一起漂流时留下快乐的合影

妈妈弥留之际，周周在妈妈身上画下许多图案，手腕上画着的是别墅，还有花园……

本报记者 杜雨敖

妈妈弥留之际，周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买来画笔，在妈妈身上画下许多图案，有小狗、鲜花、别墅、元宝、面包，还有她自己。

“遗体拉走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传统的纸钱、纸扎房，我也无处可烧，所以用画笔给她画上房子、元宝、小天使和小狗狗，希望妈妈想要的，都会永远陪着她。”

这是一位女儿对妈妈最深沉的眷恋。一切源于身患绝症的妈妈生前那个充满勇气的决定：死后捐献遗体和眼角膜，不办葬礼，一切从简。

今年10月14日，与胃癌抗争了11个月后，周周的妈妈、52岁的赵佳艳女士在上海去世。捐献角膜后，赵女士的遗体被捐赠给医学事业，成为医学生们的“大体老师”。

“大体老师”是医学界对用于人体解剖的遗体捐赠者的尊称。对于医学院校临床专业的学生们来说，人体解剖是最重要的课业之一，学习人体解剖之前，老师都会为同学们讲解遗体捐献方面的知识，尤其是让每个同学养成尊重遗体捐献者的习惯。

10月16日，周周将母亲的故事分享在网上。短短几天，就有2万多网友点赞。网友们被这对母女深深打动，对周周妈妈的选择表示敬意，也鼓励周周一定要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写下母亲故事的同时，周周也写下了自己的期待，希望未来遇见妈妈的医学生能好好待她。“因为每一位‘大体老师’，都是家人心尖尖上的人。”

一 确诊

周周的老家在湖南湘潭，7岁时父母离婚，从那时起，周周与妈妈相依为命。

2015年，周周考上大学离开老家。2019年大学毕业，她被上海的一家500强外企录用。和所有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一样，周周也渴望在上海扎根。她努力工作攒钱，梦想着买一间小房子，有一天可以接妈妈来上海一起生活。

年轻人美好的憧憬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2023年11月23日，周周的妈妈赵佳艳被当地医院确诊为胃癌晚期。接到电话的周周如五雷轰顶：妈妈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得了胃癌，还是晚期！但周周仔细回想，其实在10月初，妈妈已经开始觉得不舒服，视频里也说感觉自己生病了。

因为已是晚期，老家的医生建议赵佳艳还是留在当地保守治疗。但周周不愿放弃，决定让妈妈来上海的大医院看看。

2023年11月底，周周先后带着妈妈到瑞金医院、中山医院、肿瘤医院看了门诊。为了让虚弱的妈妈少受点罪，她专门制作了一张医院路线图，提前算准时间，准备好所有资料，只用了一天，就在三家医院看完了门诊，为妈妈节省了大量体力，最终选好了适合她的治疗方案。

赵佳艳年轻时当过兵，对生死之事看得较开。拿到胃癌的CT结果时，赵佳艳很冷静，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多陪陪女儿。周周后来才明白，妈妈是为了她才同意来上海治疗，因为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能陪女儿的时间不多了。

陪妈妈每周一次去化疗，从家到医院成了周周最熟悉的路途。她还自学了营养学，为母亲准备易消化的食物，尽量让饮食更适合妈妈。为了随时响应妈妈的呼唤，那段时间，周周就睡在妈妈床边，每日里刷碗洗衣服，还有数不清趟数的倒水、吃药。半夜里，母亲睡不着，她就起来给妈妈揉背，妈妈喊一声，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会马上赶到床前。

二 遗愿

一开始，化疗还是有效果的，妈妈的各项指标都有所好转，母女俩特别高兴，甚至憧憬起将来的生活。但一段时间后，赵佳艳的病情又加重了。尽管知道病情无法逆转，周周仍坚持每天给妈妈讲述病房外的美好，用乐观的态度鼓励着母亲。

一天晚上，周周坐在妈妈床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妈妈”，她说，“我知道你可能还有些心愿没有完成，比如你最想干的100件事，不如我们一条一条写下来吧，我想尽我所能帮你实现。”

赵佳艳此时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在女儿面前，她总是面带笑容。她对周周说：“人一辈子很短，不要虚度光阴。妈妈一直希望你能找到对你好的人，只要他对你好，物质条件不要考虑太多，只要你快乐，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妈妈从不催你相亲，我相信我女儿的眼光。”

周周被妈妈说得脸红了，她跟妈妈撒娇，拿出纸笔像老师一样让妈妈写作业，赵佳艳没有犹豫，趁着精神好的时候，先写了几条。第一条就是希望再陪女儿5到10年，第二条是希望这个世上有个人可以帮帮女儿，第三条是想回老家弹一床棉花被子，第四条是希望捐献遗体。

这是周周第一次知道妈妈赵佳艳有捐献遗体的想法。她忙问妈妈为什么，妈妈说：“你从小到大都很听话，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外公外婆，朋友，邻居。你品学兼优考上大学，又能在上海找到好工作，这也都是很多人在帮助我们。我死后，如果遗体有用，我也想去帮助别人……”

那一刻，周周想起她读过的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书里写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出于求生的本能，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是无法抹去。但有一类人的存在，却能安静温柔地平息这份恐惧，让死亡变得温暖，让生命变得深刻。”周周认为，妈妈就是那一类人。

从那时起，周周开始了解中国遗体捐献的知识与流程，并与相关部门联系，作好了捐献前的准备。

三 弥留

今年9月底，医生给赵佳艳下了病危通知书。周周彻夜守候在病床前。妈妈的呼吸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即便如此，她的眼睛里依然饱含着对女儿深深的爱，静静地看着女儿每天为她擦拭身体、喂食、读故事。

接到病危通知书的当天，赵佳艳把自己的母亲、兄弟和最好的闺蜜请到医院病床前。她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拜托大家作个见证，将自己的所有财产留给周周，未来也请大家帮忙照顾女儿，并再一次表达了捐献遗体的愿望。

10月1日早上，周周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病房。病床上的妈妈静静凝视着窗外。周周问妈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赵佳艳的眼睛很亮，回答说今天是国庆节，好多人都会选择在这一天结婚。那一刻，周周明白妈妈的心愿未了。

一周后，赵佳艳进入深度昏迷。清醒时，她对周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永远爱你，妈妈会永远陪着你，妈妈去另一个世界找我的爸爸了，妈妈会和外公在那个世界布置好房间等着你。”

10月12日，医生再次下达病危通知书，并且告诉周周可以去通知接收遗体的捐献站了，“应该就在这一两天，要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那一刻周周还是全身颤抖，泪如雨下。回到病床前，她轻轻吻着妈妈的脸庞。妈妈已经气若游丝，没有一点反应。周周紧紧攥着她的手，感觉妈妈正在一点一点离开她。

按规定，赵佳艳离世后，遗体会被直接接走，周周知道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没有追悼会，没有遗体告别，也没有火化。周周想为妈妈做点什么，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曾给妈妈画简笔画逗妈妈开心。

周周找来一支笔，试着在妈妈的手腕上画画。但笔尖太细，皮肤上看不清楚。周周马上手机下单，在网上买了一支美术生用的勾线笔，点击选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此时的妈妈已经没有了意识，周周必须争分夺秒，她要送妈妈最后一程，把礼物画在妈妈身上，让妈妈带走。

笔买来后，只用了20分钟，周周就在妈妈的左右手腕和左右踝关节处，画了四幅画：一幢有花园的别墅、一袋福气满满的金元宝、面包和鲜花、小狗和小天使。“那个小天使就是我自己，希望这份祝福永远陪着妈妈。”周周画完这四幅画时，虽然妈妈还在深度昏迷，但她相信妈妈一定感觉到了。

10月14日22时16分，周周的母亲赵佳艳女士离开了人世。

四 捐献

10月15日一早，赵佳艳的遗体被接走。因为办手续，周周遗憾地错过了灵车开走的时刻。从前一晚妈妈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医生来宣布死亡，到给妈妈擦洗干净身体，装殓，周周觉得自己一直在飘，仿佛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妈妈一起飞上了天。

很多网友在评论区问周周，妈妈的遗体接下来会怎样？周周告诉他们，妈妈的眼角膜最先捐出去，会在相应的时间移植到受捐者身上。因为妈妈生前住的是瑞金医院，得到了温暖的照护，所以妈妈希望遗体能捐献给瑞金医院相应的医学院，供医学院的学生们学习人体解剖课程时使用。3年后，家属可以选择领走骨灰，如果无人认领，相关方面会统一深埋处理。

因为对妈妈选择的尊重，周周学习了很多关于遗体捐献的知识：1982年，上海率先在全国开展了遗体捐献工作，至今已经42年。2001年，上海正式颁布实施全国第一部有关“遗体捐献”的地方性法规《上海市遗体捐献条例》。2012年，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和上海市红十字会正式联合开展人体器官捐献工作。截至2022年底，上海遗体（角膜）捐献登记累计6.7万人，捐献实现累计1.6万例。人体器官捐献自愿登记人数累计12.16万人，已经实现捐献案例1018例。周周很骄傲，妈妈是他们中的一员。

周周还了解到，上海青浦区的福寿园，有一片遗体捐献者的专有墓园，内有专为红十字遗体（器官、角膜）捐献者竖立的纪念碑，这也是我国首个为遗体捐献事业竖立的纪念碑。今年所有遗体捐献者的名字，都会刻在2024年的纪念碑上。明年3月，这座新的纪念碑就会矗立在福寿园内，整个3月，墓园都会为遗体捐献者举行悼念活动。“到那时，我一定会去纪念碑上找妈妈的名字——赵佳艳。”

妈妈去世后，有一天，周周整理遗物时，在妈妈生前穿过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那张遗愿清单。那一刻，周周有点恍惚，反复翻看后，她很奇怪为什么其中一条是“想回老家弹一床棉花被子”。后来，周周把自己的疑问告诉了一位年长的朋友，朋友听了热泪盈眶，她告诉周周：“孩子，那是妈妈想亲手给你缝条被子当陪嫁！”

如今，周周继续过着每天朝九晚五的日子。很多同事都听说了她的故事，也知道周周的妈妈是“大体老师”。有人问周周，会去找那个得到妈妈眼角膜的人吗？周周仔细想了一会后回答：“遗体与器官捐献常被赞誉为生命之约。我更想把这个约定理解成生命之悦。只要那个得到妈妈眼角膜的接受者生活快乐，能重见光明活在人间，我认不认识他（她），已经不重要了。”

周周坚信，茫茫人海里，也许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再一次和妈妈重逢。“天空中瞬间闪过的闪电，小枝条突然长出的新芽，黎明朝霞太阳升起，风中飘来某种熟悉的气味……都可能是逝去的亲人在对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