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叔叔

韩青辰

大胡子叔叔董宏猷老师在儿童文学作家中很特别。蓬乱的过肩长发，茂盛的黑长胡须，身材壮阔，歌声雄浑，舞步潇洒，书法豪迈，还会焚香操琴。他到哪里，哪怕悄悄无话，气氛也立即变得活泼热闹与轻松浪漫。

大胡子叔叔健谈但不多话，在后辈面前，尤其谦和有礼。最初看到他是在他的《十四岁的森林》的书封上。童书很讲究介绍作者，读书的乐趣之一是先读作者，著作等身，大奖屡获，一个从神农架走出来的森林野人。读多了，知道大胡子叔叔的壮阔来自他的书写，来自他对孩子们大包大揽式的疼爱与担当。

从《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到《一百个孩子的中国梦》，毕生，他开着梦想的大船，载着孩子们，一起去寻找自由、安详、快乐的原野、森林和无穷尽的水云天。以梦的轻盈浪漫，来对抗成长的弯弯曲曲和现实的坚硬粗粝。

新世纪初，我与湖北籍儿童文学作家萧萍一起返乡问祖。在湖北省作协任职的他，主动做了大家长接待我们。每天见面，大胡子叔叔总是一身黑长衫，配着他的络腮胡子和黑长发，好像在风中飞了很久的样子，说笑间，我总恍惚他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大侠。

也就一周时间，大胡子叔叔带着我们，跟他去文人雅集，看他挥毫泼墨写如斗大字；听他飙男高音，唱《我的太阳》……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大胡子叔叔飘然成仙，而我依然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朝朝暮暮，记得大胡子叔叔每天像督导一样，跑过来问：“过早了没？”

大胡子叔叔是前辈。起初我是认认真真尊他为董老师或者董主席，后来熟了，就直接喊他大胡子叔叔。而他也很奇怪地喊我警察阿姨。神情既尊敬又顽皮，眨巴眼睛耸耸肩，好怕怕的样子。好像每次喊完都在心底吐了下舌头，说，警察阿姨啊，真是好吓人！

大胡子叔叔老来愈发用功，常年隐居山林深耕，伴随着一本接一本新书出版，叫人惊喜又惊讶。只是他消瘦了些，面色暗淡多了，须发也见稀少，某次还不能发声，好像是喉咙刚做了手术。

2020年特殊时期，不安中问候大胡子叔叔，一次次去看他的微信，在一片慌乱与惶恐之中，他力挽狂澜大声断喝，我是武汉人，我永远也不会离开武汉。谁承想，那么热闹的生命，最善于最乐于给人造梦的艺术大师和生活勇士，居然在2022年的最后一天因一场感染不辞而别。

还记得2019年苏州书展，我的新书《因为爸爸》有个读者见面会，我匆匆去讲座。进门就看到儿童文学的众多前辈和朋友，大胡子叔叔返老还童，看起来特别健硕，只是须发愈加花白了。见到我，真是像久违的亲叔叔，他从一群人中走上来，把我拉到一边，面色严峻，凑上来耳语：“青辰对不起，你那本《因为爸爸》受委屈啦。”我一头雾水，转念才明白，他说的是刚刚公布的某个文学奖，他是那年的评委之一。

“没关系，这奖我得过，哪能老得啊。”大胡子叔叔松开皱着的脸，放心地笑起来，他一笑面色红红的，恢复了孩子式的活泼。镜片后的目光却又像一个爱操心的老家长。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大胡子叔叔，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那句对不起，转眼变成一句警告和忠告。我知道我的写作必须对得起像您这样真诚又热忱的朋友。

想象中大胡子叔叔依然健在。他还在江边笔墨纸砚，诗词歌赋，说说笑笑，唱唱跳跳。身著玄色袍，怀抱偃月刀，须发蓄温柔，划桨开大船，梦回老森林，快活做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