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本
小说里写到干粮的,可太多了,尤其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譬如那些所谓的大侠们。钱财第一,干粮第二,再往下排是雨衣雨伞第三和防护武器,长途跋涉的还要带些换洗衣服。武侠小说里,也是常常见到这些描述,虽然作家描述得都不用心,往往是一带而过。看小说图的是热闹,这些无关紧要,生活细节方面还是要看《红楼梦》和《金瓶梅》。不过,作家手段高低,细节也可决定成败。有些武侠故事时间贯穿好几年,一场雨的情节也没有。大侠们间关万里,从不见饮食情况。这里细节就要显出作家的功力了。
金庸《笑傲江湖》在写刘正风金盆洗手的前一天,正好是下雨天。但看完全章,回头再想,如果不是雨天又如何呢?金庸设定雨天,大概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仪琳落入田伯光手里,然后引出令狐冲。原书仪琳说“我随了师父与众师姊去衡阳,行到中途,下起雨来,下岭之时,我脚底一滑,伸手在山壁上扶了一下,手上弄得满是泥泞青苔。得到岭下,我去山溪里洗手。突然之间,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多了一个男子的影子。”以下情节大家都耳熟能详了。此时,是下雨天,仪琳应该是披着油布雨衣的,不过金庸没有具体写。定逸群尼出场时,是“只听得街上脚步声响,有一群人奔来,落足轻捷……只见急雨之中有十余人迅速过来。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看清楚原来是一群尼姑”。大家统一装备,仪琳自然也是油布雨衣。恒山到衡山,千里开外,金庸自然要给其带好装备了。再以后,是向大年到茶馆中送雨伞。莫非北方常用油布雨衣,南方用雨伞?不过,我感觉古代是雨伞远远多于雨衣,油布雨衣也许是近代产物,古代常见雨伞、斗笠、蓑衣。
出门在外,比雨伞重要的就是干粮了。写干粮的地方,尤多于雨伞。雨未必经常遇到,一日三餐多半不可免。《笑傲江湖》里,有一个比较奇怪和倒霉的门派——恒山派,多打无名之仗,多受不白之冤。两次长途行军都是恒山派,每次都损兵折将。第一次,去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第二次去福建,左冷禅传书,去截击魔教。整个截击事件非常怪异,中途一个同门没遇到,泰山派、嵩山派……全都无人去;中途一个魔教也没遇到,全被自家人做掉了,这种手段不知定闲掌门怎么就相信了。有些类似《天龙八部》里昔年的雁门关惨案。定静进闽途中,中途遇伏,幸亏令狐冲助其脱险,脱险后定静吩咐大家“吃些干粮”,再睡一会儿,后来竟然死在福建了。大家出门这么远,带些干粮是必须的。二十余年前我看到此段,曾和许多同窗研究过这个干粮到底是什么。最后当然是说不清了,现在也说不清。因为能作为干粮的东西太多了,而且这还是个笼统的概念。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豆包算是有代表性的干粮了。定静师太等人带的干粮,应该是山西面食一类,大概就是馒头、面饼之类的。干粮总的特点是要干,还要便于保存和携带。现在防腐储藏手段提高了,八宝粥之类罐装食品也要算干粮了。
北京有个老头告诉过我旧京干粮的一种做法,是用米饭炒制的,把米饭放在锅里一直炒,边炒边加入切碎的蔬菜,以及食盐,一直炒到锅巴样。他是这么说的,我既没亲眼见过谁这么做,也没有吃过。当年从沈阳坐火车到北京十三个多小时,备下的干粮是列巴。列巴是俄语面包的音译,多称秋林大面包,或是大列巴,直径有超过半米的,一个面包够吃一天。再搭配点哈尔滨红肠,就是很好的干粮。俄罗斯还有一种饮料,叫格瓦斯,可惜市面绝迹多年了。大列巴还偶有所见。大小能和大列巴有一拼的,是陕西的锅盔,通常直径都是尺许一个。曾有朋友从西安给我背过来一个,吃了若干天,但终究没有吃完。后来有许多各种小包装了,味道也差不多,但却没有吃大锅盔的那种感觉了。饮食也已经演变成文化了,而且也像其他藏品一样,变成了怀旧。有些我们儿时或者少年时吃过的食品,已经见不到了,齿颊未必留香,但那种垂涎欲望,却也是很难再有了。一种事物消失,往往还要连带其他的损失。现在出门,带把雨伞,带点吃的,这应该也算旧时的余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