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骏
他是我们的俄语老师,每次上完课,我们要用俄语说:“陀斯维达尼亚,乌气杰尔童”(再见,童老师)。课后,我们嫌麻烦,简化为杰尔童,这一叫,就是几十年。
因为初中学的是英语,高一忽然改学俄语,我们很不习惯,听得一头雾水,舌头也卷不起来,成绩一塌糊涂。有一次,杰尔童上课用英语说了一大堆话。我听懂了,他说:“学外语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记忆!英语学会了,学别的外语会触类旁通,我就是先学的英语……”后面的话我忘记了,“记忆”二字至今还牢记在心。
不记得杰尔童用了什么方法,我们都很顺利地把俄语学了下去。我从小打下英语基础,杰尔童发现我能用英语与他对话,似乎很高兴,但他说,还是把俄语学好。我很用功,没多久,就成了班上少数冒尖的俄语苗子,杰尔童很喜欢我,但他从不表露情绪,是一个非常“稳”的人,对我并不另眼相看。
有一次,我见他在看俄文原版书,是普希金诗选。我非常喜欢这位俄罗斯诗人,戈宝权的译诗,我几乎都会背。杰尔童见我看得起劲,说:“借给你,你可以试着去译。”“我去译诗?”他笑了,没再说什么。我发现读原版诗,比译成中文的流畅得多,再看戈宝权的译诗,觉得很多句子意思不符。去问杰尔童,他说翻译又不是拍照,这是再创作。言简意赅,一语点透。后来我真的译了好些普希金诗,杰尔童看了说:“很好,你将来可以去当翻译家!”没人知道老师曾这么鼓励我,但我牢牢地记住了。
我们学校里,男老师个个西装革履,只有杰尔童布衣布裤布鞋,不修边幅,看上去像个老农民。他不喜欢与人说话,空了就是看书。学校的文娱活动,节日舞会他都不参加。他是极少数不住校的老师,一放学就不见了人影。学校在郊区,回一次市区要两个小时,他还是天天回去,不参加任何活动。记忆中,他是仅有的除了上课,不与别人多讲一句话的老师,是个非常无趣的人。离开母校后,我很少想起他。
再见他,已隔了三十年,他几乎没变化,仍是“布衣”一个。我们才知他是齐鲁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抗战时期,大学西迁,他和所有“齐鲁人”一样,徒步几千里到了重庆,他毅然投笔从戎。新中国成立后,他失业三年,积蓄用尽,生活难以为继,他到处寻找帮助。后来得知重庆育才学校迁到上海,他给有一面之缘的马校长写信自荐,马校长聘用了他,他才来了行知中学。
落实政策时,他早已退休,几家单位抢着请他。他去培训飞行员,又在大学兼职,教英语、法语、俄语……直到84岁,才恋恋不舍地真正退了下来。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在天山新村的家很小,屋里没像样的东西,只有五斗橱上放着一架小小的飞机模型。想象不出,这位木讷寡言、与世无争的杰尔童竟然会开飞机,与飞虎队员并肩作战,是个抗日战士!杰尔童问了我一句,你怎么没当翻译家?我说,像老师一样,阴差阳错了。他难得地笑着说,当作家也不错。
杰尔童走了好多年,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背后,有多少无奈,我只能想象了。清明时节,忽然想起了这位老师,他的全名叫童椿华,宁波镇海人,满肚子学问,我们没机会得到亲授。一直很想问他,你在大学读书、在打日寇时是什么样子的?永远没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