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质朴的回答

张立宪

前段时间，在不怀好意的同事们的怂恿下，我开辟了一个栏目，名叫“只问不打”，倡议大家扔给我各种问题，我来老实作答。以下是同事转来的一个问题：

《读库》向来以质朴、扎实的风格著称，文字不追求华丽辞藻堆砌，而是以真挚情感与深刻洞察来打动读者。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风格也略显保守，创新不足。在如今信息爆炸、读者阅读口味日益多元化的时代，《读库》若一直局限于现有的风格模式，是不是有可能逐渐失去对年轻读者群体的吸引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复杂，但要想说清楚，还是需要费些笔墨，驱使我写出如下文字，来尽量质朴地回答这个关于质朴的问题。

需要坦白的是，质朴的确是我最推崇的文章风格，但并非向来如此。我也曾经有过以华丽为美的阶段，但后来转为了质朴向。并且我所见到的许多作者和读者，都是先华丽后质朴，而先质朴后华丽的却较为少见。

为什么殊途同归，把质朴作为文字审美的标准？如果让我来回答的话，大致原因如下：

如果我们把文字的最高标准定为“准确完整”“恰如其分”，再看要表达的内容和所使用的文字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有一种问题很容易被发现，就是词不达意，作者笔力不够，不能实现自己想要表达的目的；而另一种情况则隐藏较深，甚至有的人并不认为它是问题，这个毛病就是意不胜辞，相当于用一件大衣服裹一个小身子，一顶大帽子扣一颗小脑袋，导致人们只看到语言没留意内容。如何抑制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过度、过火？这就需要作者在行文过程中控制好自己的笔墨。

但这种克制往往失控，是因为作者的本意似乎并不是把自己想说的事情说清楚，而是想在字里行间时刻提醒读者：看，我多有才华。

这就需要质朴来对冲或者压制一下。

相信读者的判断力，才不会把话说那么满，把文章写得那么满。恰如其分，在许多情况下的表现就是留有余地。作者把抒发感情、得出观点和结论的权利留给读者，寓观点于事实之中，并且接受观点并非只有自己的才是对的——而好文章的魅力，恰在于其多义性。这本质上是对读者的尊重。

我想澄清一下人们对质朴的若干误解。

质朴不是因循守旧，而是据守着人性中很根本的东西，有一种亘古的价值。在出题同学所说的“如今信息爆炸、读者阅读口味日益多元化的时代”，质朴并不过时，甚至别具清流气质和稀缺性。

质朴并非贫乏干瘪，比如白描就是一种质朴，而它构成的想象空间丰富深邃，张力撼人心魄。有句话好像是张爱玲说的：写实主义的好处是买一奉十。

质朴也不是平铺直叙的流水账，相反，在我有限的编辑生涯和阅读经验中，带来峰回路转、石破天惊、意蕴悠远这类感受的，基本是那些质朴的文字。

质朴更不是唾手可得，而是非常讲究、非常难以达到的。对于所有写作者来说，在质朴方面的修炼和探讨也是钻之弥坚其乐无穷。这些年与各位作者的沟通中，我看到有人尝试在自己的文章中尽量杜绝对格言金句的引用，有人尝试放弃使用成语——至于感叹号之类的催化剂则早已被裁撤干净；有人追求自己的文章翻译成其他语言毫无障碍，有人则希望自己的文章具备足够的“抗译性”；有人尝试多媒体的相互加持，有人迷恋只靠纯文本便架构起纸上江山多维宇宙……当然这只是些形式上的探究，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的文章用尽量少的文字传达尽量精准的内容，精准到不二之选，经济到减一字则太少加一字则太多；如何让自己的文章不仅能让人们喜闻乐见，更能入脑入心潜移默化读者的情感和精神认同；如何使自己的文章既能严谨周密地说服同业同行，也能让外行小白通晓如家常……

相较这些而言，语汇丰富修辞美妙辞藻华丽太容易实现了。

如果有人说，你的文字质朴得让人有些腻了，该换换风格了。对不起，这不是质朴本身的错，大概是因为作者或编辑推出的是一种伪质朴。

质朴本身不会让人发腻。这听起来特别像一个人善良的时间太长了，都让人烦了，那咱能不能恶毒一点？凶狠一点？冷酷一点？残忍一点？刻薄一点？阴险一点？只能说，你长时间所标榜，或让对方体会到的善良，其实是假的。

即使对质朴厌倦，也应该尝试另一种质朴、更本真的质朴，而不是走向它的反面。

写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质朴这个字眼，它的反义词是什么？

对应言语或文风浮夸，是华丽、夸张、矫饰？对应性格不实在，是做作、虚伪、油滑？对应外表奢华，是奢靡、繁复、雕琢？

我想，质朴也许没有反义词，但就文字和文章来说，质朴与华丽不是事情截然相反针锋相对的两端，而是可以须臾之间丝滑转换的一体两面。

浑然天成、大巧不工、别开生面、妙趣横生的质朴，又何尝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华丽？

于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质朴永无止境，无须分神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