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买房记

瑞秋

前几天去浦东世纪公园附近办事，路过表姐1992年买的公寓房，想起当年买它时的情景，有见到老朋友似的亲切感。房子经过三十多年风吹雨淋，略显陈旧，和周边园林式的亭台楼阁，花繁草盛同框，红瘦绿肥。

当年，它从农田拔地而起。雨天前往，必经泥泞小道，深一脚浅一脚，脚跟拖泥带水，溅得裤脚管斑斑点点一大片。如今，它被嵌在高楼林立，道路平整，街市繁华，轨交纵横的版图上，身价翻涨的倍数和房龄同步。

表姐买房的亮点在于早。这并不代表她先知先觉，也不是因为她不差钱，而是她想改变现状时，总有一股“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倔强劲。起意偶然，上世纪90年代初，表姐邀我一起，带日本商人去川沙某地（后并入浦东新区），谈投资项目。当地政府见日商诚意满满，心头一热，用十二万分的诚意回应，承诺腾出空间，用于投资项目，修建“农民别墅”，吸引人才。回家路上表姐和我复盘会谈要点，说到“农民别墅”，她两眼放光。想起一家五口，蜗居在市中心新式里弄三楼，煮饭烧菜在走道，油烟把屋顶木梁熏得发黑。三家合用抽水马桶，时有排队等候急上厕所的尴尬。她憧憬起“农民别墅”的美好，空间在想象中拓展，伴有蓝天白云，蛙声虫鸣的浪漫。我打断她的奇思妙想，一盆冷水泼了过去。我说我们一大早从市中心出发，穿过越江隧道，然后在坑坑洼洼的机耕路上颠沛流离，尘土飞扬，办完事回家天都黑了。

车子开了好一阵，感觉快要过江了。突然，一建筑工地映入眼眸，那里在造房子，且快要结构封顶了。我指着在建房子对表姐说：“要买房，最远就这里了。”表姐的胃口被吊起，她起身把我也拽下了车。我们走到施工现场，看房子里面的布局，其中三房一厅，套内煤、卫，让表姐心心念念。附近有间项目办公室，我们推门进去，见一男子坐着，问他：“房子怎么卖？”那人一脸懵，好像第一次听到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他上下打量我们一番后，傲气地说：“我这里只谈工程。”他停了一下，可能觉察到对我们态度的简单粗暴，补充道：“房子是乡政府，去那里问。”

我以为表姐会就此罢休，没想到第二天表姐说，她从电话黄页簿里找到了乡政府的电话，约了去面谈，让我再陪她走一趟。乡领导见了我们，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么早就有人去问买房，开先例的竟然是工薪女士。喜的是做开发决策时，预估悲观，以为离市中心远，会遭嫌弃，结果是住市中心的人急切想买。乡领导开心地让表姐先登记，过几天去交买房定金。

事情办得意外顺利，表姐欣喜地请我喝可乐。她自己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以为她对可乐过敏。她不好意思地说：“一冲动，把买房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可十八万元房款的大部分，还在天上飞。”以我当时的理念，和大多数人的心理一样，借钱买房不可取，负债造成的心理压力，远超住好房子的快爽。但表姐不想打退堂鼓，她觉得既然走到了这步，就得把买房进行到底。她为此走上了借钱的艰辛之路，难度可想象又不可想象。那段时间，她不发声音，大概率碰了壁，发声都是来报喜的，每次报喜时都说：“快了快了，钱差不多凑齐了。”到了约定日，她汗流浃背地提着大布袋，说钱还差了一点，不足部分和乡领导商量，再缓几天。说完她气喘吁吁地赶路去了。

三十年过去，那些曾经借钱给表姐买房的人，都后悔没有跟随她一起买买买。有一天我问表姐：“你买这房子像买彩票，中了大奖，是否考虑兑现？”我想说服她置换更舒适的住房。表姐长情告白似说：“这房子和我有缘，放不下的，金窝银窝不如这窝。”她现在头发已白，对这套房，戒掉了折腾心。说起买房的往事，还是有点小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