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甬沪
家里曾有块沉甸甸的木质印板。指腹抚过凹面,总觉坚硬中有一层温润,那是母亲无数个中秋前夕,揉面团时溅上的猪油与糖霜,混着月光的清辉与灶间的烟火气,在岁月里慢慢浸成了包浆。
想起儿时中秋近了,印板便从橱柜里被“请”出来。母亲先用热水烫洗,水浇在木头上的瞬间,细密的白汽裹着木头特有的腥甜漫上来,她笑着说:“瞧,渗了这么多年的油,这木头早有灵性了。”我就蹲在旁边数那些纹路,有的深如沟壑,有的浅若细纹,某处还鼓着个小结节,像人脸上的痣。“这是树活着时受的伤,”母亲指尖轻轻蹭过那个结节,“刻字人有意绕开,万物都该被好好对待的。”
豆沙馅儿、枣泥馅儿早盛在大碗里,油润润的且甜香外溢,安安静静候着与面团相遇。最难忘是压饼坯的时刻,母亲把揉好的面团按进印板,我总踮着脚扒着案沿,眼睛瞪得溜圆。木印的笔画深,面团被压得满满当当,连最细的笔画都填得紧实。等母亲手腕轻轻一磕,饼坯“咚”地落在撒了薄粉的竹匾上,凸起来的“福禄寿”端端地卧着,鲜活亮丽。那磕印的脆响、端庄的字迹、静立的饼坯,似一场没说出口的古老仪式。
这圆饼非“月饼”。当年家里没有烤箱,母亲却有她的“广式”巧思,铁锅注满清水,蒸汽像白龙似的翻涌时,她便把码好饼坯的蒸笼稳稳架上去。蒸腾的热气里,她会取来黄冰糖熬的焦糖水,那汁熬得极稠,色泽深褐,刷在饼面上,瞬间就笼住了秋日斜阳的暖。蒸汽飘着,面香、豆沙的甜香、焦糖的烟火香缠在一起,空气都变得黏稠,我站在旁边,会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蒸熟的月饼刚出锅时软得碰不得,得在竹匾里静静放着,等凉透了,印板刻下的“福禄寿”仍清晰挺括,边缘泛着焦糖的油光,像给字镀了层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满足,咬一口,外皮软中带韧,豆沙馅儿甜得糯实,焦糖的微苦恰好中和了甜腻,那滋味,是母亲用一双巧手,在粗粝的日子里点石成金的醇厚甘香。
隔壁阿婆总凑过来:“喔唷,陈家姆妈做的广式月饼,卖相味道一点不输杏花楼!”母亲听了,眼角的笑纹就漾开来,那笑里藏着上海主妇的体面,也藏着用手作创造甜蜜的自信。她也会把月饼包好,分送给邻里。其实这木印板压出的还有弄堂里飘着的烟火甜香与邻里情。后来印板不见了。石库门拆迁时,我已搬离父母家许久,印板或许会丢,但母亲掌心的温度、印板里藏着的日子,早被好好收在了心里,丢不了。
最近在小商品市场看见塑制的月饼模子,纹刻也比当年的木印板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的月饼,馅料翻着花样,包装印得华丽,可再怎么吃,都吃不出木印板拓出来的滋味。原来木印拓下的,不是简单的饼坯,而是童年月圆夜最饱满的轮廓,是母亲用凡俗烟火点亮的、永远不会冷却的月光。它提醒我,有些味道,纵使岁月变了、包装换了,可内核里那份笨拙的温热、手作的深情,永远是生命最该回味的底色。
就像刚出锅的月饼,得等它慢慢凉透,才能在时光里,稳稳捧起那份圆满。